熬了三天后准时去了。还是天黑才回来。一进屋就开始打,先打了再说。
评语和前次一模一样,不同只是说我更加“隐秘”,更在追求一种“整体上的对抗效果”。他还具体给爹指出了几个例子。其中一个就是我把一个“9”数字写得又高又直,还特别大,特别有力,而把它相邻的数字全写得软软的,用来衬托和突出这个“9”字,可以看出来,我的本心就是要用这个“9”字来象征自己。总负责老师说他教书多年,对学生这类有意识有目的表示“对立”、“不满”的小伎俩见得多了,一眼就能看出来。还有夹在一本作业中的几页,我在题的抄题、式子、步骤等等的排列上根本没有按照书上的模式,只是表面上像,可以很容易就被蒙骗过去了,排列得有一种美感,这几页的排列篇篇不同,都在为一个“美”字服务。为了突出这种美感,我还故意把字体写得并不前后一致大小,而是大中夹小、小中夹大,根本不是偶然无心的,而是更精心的设计。我这些设计都是做给他们看的。这些东西虽为爹没有事先看出来,经他们一指点,就一目了然了。它们实际上太惹眼了,只要有心,就一下能看出来了。
他们真是太有经验、太有眼力了,完全没有看错。如果他们更有眼力,还可以看出,我根本就不是在给他们做题,做题不做题这样的事情与我是无关的,包括我在这次考试做出的所有那些他们所说的“第一”和“唯一”,都只在向他们表达一个事情,世界是冰岩,处处是冰岩,他们就是这种冰岩完全没差别的组成部分,作为一个人和自己,我别无选择地得承担起他们的绝对重量,在这种重量下裂开出只有作为人和自己的存在物才可能创造出来的“裂缝系统”。
当然,这样的结果,不管他们从我做的题里面看出了我多少本质性的东西,也是他们否定我,爹打我,打了又重来,重做那些题。做了之后,爹又精心挑选出几本,先去找我们沟里那些他所说的权威人士看,权威人士又为他做了一次挑选,然后,他才把我的作业给总负责老师们送去了。这回是他去了就回来了,总负责老师大致看了一下,要他一周后去取。这一周爹在家里像个幽灵,事少作,人不安。一周后他准时去了。这一回总负责老师批改了我的这些作业,本子上画满了红勾,但让爹带回来的评语是,我已经作了两三个月以训练我注重过程、步骤为主的题了,但从中反映出来的是我的恶劣品质不但一点没有改,还在越来越在变本加厉,他们这样说是负责的,符合客观事实的,爹对我教育改造工作、他们的“跟踪教育”现在看来更是一个长期而艰巨的工程,他们建议爹回来后联系和发动当地群众,让群众也参与到对我的教育和改造中来,这样,效果也许会好一些。
爹庄严而又气势汹汹地向我传达总负责老师这些后就发作起来,打我,把我这几个月做的全部题,还有那些书都撕了,要我从此不准再去上学了,他叫道:“我宣布,现在连你作为我们学校的旁听生的资格也给我取消掉,因为你只配如此!”按照事物发展的必然规律,取消我作为“旁听生”的资格是必然的,我有什么理由和可能使这个必然发生的不发生呢?但是,他当然只不过是说气话而已,在几天内,想起来又来打我一顿,想起来又来打我一顿。
这天,在每次吃饭都是一样的沉闷而紧张的饭桌上,妈似乎是个局外人似的对爹说:
“为便硬是要他们说好那才好了?”
“为便”,方言,我也不知道字是怎么写的,只知道字音是“为便”(weibian),其意是“难道”,整句的意思就是“难道一定要他们说好那才好了?”
爹显得那么疲倦,悲哀地、是那么的清醒和正常而不是那样暴戾和疯狂地长叹道:
“你晓得个啥啊!不过他们这一关,他这辈子还能有个啥啊!”
听他这么说,看他这样,我是那样的负疚,那样不能原谅自己,不能原谅自己为什么要这样自己毁自己,毁掉自己的未来和前程。这一瞬间那种心灵上的承受还真不是人能够承受住的。
爹说连我的旁听生的资格也要取消当然是气话,接下来又是重做那些题,只是他再也不敢拿给总负责老师他们看了,而我和总负责老师他们的较量,那绝对必然的较量,如果称得上较量的话,不用说,才刚刚开始。
第65章 第章
太阳·第四卷 、异常的精神状态
和“无限”较量
对少小的我来说,人就是一种特别容易陷入异常精神状态的动物,因为我自己就是如此。
我相信,并不一定需要严重的打击、特殊的经历,人都可能这样,即使他还只是一个生活在父母和社会的全面喝护和爱护中的什么经历都还谈不上的孩子,也可能这样。
我的童年就是这样。我的童年首先就是在异常精神状态中挣扎并且一定要挣扎出异常结果的童年。我感觉自己是被选定的,别无选择的。
每天我只有上学和放学的时候才在室外,没人知道这个时候我有多“艰难”。我在路上走,必须眼睛死死盯着前边一样东西。这倒没有限定,什么都可以,比方说路旁边一棵树或路面上的一块石头。我死死地、以我全身心的力气地盯着它,就为走到它跟前去。我当然在几秒、十几秒,至多一两分钟后就自然而然走到它跟前了。可是,这对于我的感觉来说是绝对不可能的。对我来说,有一个无限小的点存在于我死死盯着的这个东西身上,我要到达的地点并不是这个东西所在的地点,而是这个无限小的点。我只感觉到自己和这个无限小的点有无限遥远的距离,尽管我距我死死盯着、无限小的点就是在它身上的那个东西只有几步或十几步路,至多几十步路。
我盯着那个东西,那棵树或那块石头,以全身心的力气向它进发。但是,不管我以怎样的力气向它进发,我都感觉不到自己和它的距离拉近了一点儿。在选定它时,它距我也许不过十几步路,这十几步路在我向它走去过程中变成十步路、大几步路、小几步路……但不管我距它已经多么近了,我也感觉不到自己和它之间的距离减少了哪怕仅仅是不为零的一点点,只感觉到我和它之间的距离仍是无限遥远的。我距它只有一步路了,可是,我仍然感觉到距离它有一整个海洋、无数个海洋、一整个天地、无数个天地、一整个宇宙、无数个宇宙那么浩远,除非我能够一口喝干一整个海洋、一口吞下无数个天地和宇宙,否则,我到达不了它那儿,而我只不过是个凡夫俗子,如何可能一口喝干一整个海洋、一口吞下无数个天地和宇宙。
我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