个人的速度都不一样,每个人作为个人的速度也时常在变化,有从队伍中掉队的,有掉队又赶上了队伍的。他们三五成群,彼此是朋友,不是兄弟姐妹胜似兄弟姐妹。当然,战士们之间也可能会发生些小小的内部矛盾,要首长上级来调停解决,首长上级来给他们调停解决了他们仍然是好朋友,是同一个战壕里战士,是一个幸福的大家庭里的兄弟姐妹。
“你可不能因为我们这支军队的这些情况就觉得你也可以停下来休息一下,喘口气,也可以欣赏道路两边的风景,有时东想西想,可以和别人说话、交流,你只要这样做了,哪怕只是一次,甚至于是你只是这样去想了,你就再也不在我们这支军队的最后边了,再也看不见我们这支军队了,永远被遗弃了,只有孤身一人等待你的末日了!
“我刚才说你要尽自己最大的能力去跑,指的还是你要以超过我们这支军队每个战士最快速度一千倍的速度跑,不要管你双眼盯着的我们这支军队最后边的战士的脚后跟是哪一个人的,也只是盯着这个脚后跟,脑子里、心里只有这个脚后跟,使你这个速度有丁点变化也不能有,若是有一丁点儿变化,你也就同样再也看不见我们这支军队,追不上他们了!
“你过去也许在跑着,也许是尽了你个人很大努力的,可是,你没有达到超过我们这支军队战士最快速度的一千倍,更没有做到时时刻刻、分分秒秒都没有一丝松懈,至于时跑时停、东想西想,还要欣赏欣赏道路两边的风景的时候就更多了,所以,它们毫无意义,只是你的末路。而现在你要超过我们这支军队战士最快速度的一千倍,也就是要超过你个人最大程度所能达到的速度的一千倍,而且时时刻刻、每分每秒都是这样!这些都是绝对没有任何矛盾的,没有任何疑问的,因为这是你个人的实际情况所决定性的,是你的必由之路,也就是你唯一的出路和希望!”
他还没有把灯点起来,黑暗中他的双目疯狂、亢奋地灼灼发光。他是那么坚决、斩钉截铁,好像他讲演的这些就是绝对真理的化身,就凭他这些词句本身就可以切割任意的现实,也将这些现实切割了。我是多么希望,不,渴望他说出的不是这样的,他不这样看我,但是,他说出的就是这样的,我丝毫也不觉得他说的这些有什么自相矛盾的地方,有什么荒唐错误可言。对于我来说,它正好就是对我的真实情况、世界的真实情况的一种最客观、最准确的描述,它就是我面临的处境和现实,就是那个我无法回避的真相。这是可怕的,但是,我还不得不看到的是,如果说事实真相不像是他所说的这样的,他说的这些是十分荒唐和错误的,那我还得最终做到事实真相对于我还就是这样的,因为,只有事实真相对于我是这样的,我才有出路和希望,才有真正的出路和希望。
讲完了这些,他把灯给我点起来了,给我拿来几个本子,把从小学一年级到我正读的这个年级的数学书全找来了,还拿来了几个手工装订的草稿本,要我把从小学一年级到我现在正读着的这个年级所有数学题都依次做一遍,连2+2=4都要有详细的过程、步骤、认真的演算和验算,而且这一切都要一是一、二是二的反映在作业本上和草稿纸上。他时时刻刻监视在我身边,在学校和在家里,我都在做这些题。
多年来我就是每晚上都要熬夜学习的,现在,每天晚上则要熬更长的夜。我历来就是爹叫我睡觉我才睡觉,现在更是如此了。我是如此如见透明的物体里的东西一样看到,叫我睡觉,每次都有一种东西、一种力量、一个怪物在爹的灵魂里让他拗不过它,也让他对叫我去睡觉总有一种心不甘情不愿的东西在里面。他当然知道我是需要休息的,知道不要一个人睡觉和休息那是非理的、荒唐的,但是,他无意识之中这种东西、这种力量、这个怪物也是他拗不过的,虽然他叫我去睡觉口气还是那样温和的,但我看得到我需要睡觉、需要休息这本身是在使他灵魂深处聚积一种怨恨的,这种怨恨聚积到一定程度,是一定会暴发出来的,尽管这一切只是他潜意识里的事情,他对它们一无所知。
他反复给我讲好像它们还真是真理的大道理,要我在吃饭、睡觉、走路、解便的时候也要想着那些最简单的运算题的过程与步骤我可能又有哪些地方给忽略了,也要在脑子里演算哪怕是3+3=6这样的题的过程和步骤。他要我先往作业本上抄写式子,抄写上后要反复检查抄错没有,是否把加号写了减号,把3写成了8,把6写成了9,或者反过来,把8写了3,把9写成了6,对运算的过程和步骤的每一步都要这样,在草稿纸上列竖式运算,反复检查竖式是否正确,是否与横式相符,是否在竖式上把加号写成减号了,而把加号写成减号了演算出的结果就大相径庭了,演算结果出来后要反复演算几次后才验算,验算也要反复几次……
他说,我做这些题有重要的目的,那就是他会把它们拿去让总负责老师检查,这也是总负责老师交给他的任务,要监督我从小学一年级的第一题作起,从我作的题里选出一本或几本给他们送到中心校去。他自然说这是总负责老师们对我的无限的关怀与爱的表现。
爹像观赏他的宠物一样在一旁监督我,看我连1+1=2、1+2=3这样的题也要战战兢兢地抄写好,反复对照书本上的,然后在草稿纸上列计算,虽然没有像刚入学的儿童那样掰手指头算,却也有思考一阵的样子后才好像很有些不信任自己、绝对需要外在的权威来最后裁定似的写出答案,又如此这般地表演一阵后才把答案抄写到作业本上的横式后头,写上后还要表演一阵好像我全身心都需要一个神秘、伟大、万能的外在权威来裁定我做的1+1=2、1+2=3是否正确,这才继续做下道题。渐渐的,他看着看着,都有点不好意思、有点尴尬的样子,却又是那么满足,满足战胜了尴尬,叫他欣赏着、满足着,不肯离去,又生怕打扰我。屋里是明净的光线,家里是那么的安静,世界是多么正常和自然,人声鸟语提醒这是一个多么自然美好的世界。
就这样过去了两天,他显然有些承受不住他的尴尬了,如深水里静出静没孤独的鱼“游”了出去,好久不露面。
但他终于“游”回来了,神色就有微妙的变化了。他显出嘲讽的样子。他把自己装扮成那个我必须时时处处依仗它的外在权威的样子探过头来看我如何做题,看我从现在起、也就是从他探过头来看着我这一刻起,我如何做题,较这之前,我会不会有那必然的、应该的、是他们的好孩子好学生就不可能没有的变化和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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