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就够了,还要毕恭毕敬地、天真可爱地寻问在这一路上你该注意哪些问题,那些事项,怎样才能不跌倒,怎样才能避免走到大江大河或深沟夹渠里去了,走到万丈悬崖下去了!他都会一一细致地向你反复讲明,给你一个个具体可行的方法,还会给你说明这一路上在哪儿有河、哪儿有崖,你在哪儿哪儿该注意什么。你同样不能只请教一次就够了,要多次请教,好像你总有问不完的问题,好像你比一个三岁小孩儿、一个白痴还要愚蠢无能。最后你才向领导告别,连声不断地感激、感谢,恭敬地叫爷爷,说再见,这才规规矩矩地上路。上路走多远了,你也要不断地、多次地回头看,回头望。领导会一直站在那里,亲切、慈祥、含笑地目送你,如果你走的方向和行走的姿势是正确的,他就会向你亲切地点头——你要知道,不这样你是不可能走回到家中的!”
爹说到这里更见有一种无可比拟的沉重,说:
“娃儿,你今天还就要去走我所说的这条小道!全都要丝毫不差地照我教你的去做。那你一定会遇上一位我们公社政府的领导,他不仅会把你当成两三岁的小孩亲自护送到你回家的路上,使你安全到家,而且,还大有可能来学校调查今天你考试的整个真实情况。对,你一定要照刚才我说的去做,现在我们找到一条路子了!”
他顿时激动起来,似乎突然看到了一遍光明:
“你把今天的什么都告诉他,什么都不能隐瞒,前前后后,还有你过去的情况,说你实际上出自家门三步也需要上级领导的指引,从来就是走这么三步路也不认为自己个人能走好。你在他面前哭,痛哭流涕,最好跪下来……对,给他跪下来!
“只要你把这位公社政府领导感动了,我看今天的什么问题都解决了!他会叫你安心地回家去,然后自己亲自不来也会派人来这所学校调查核实,找出真相,还你一个公道。虽说这世上没啥公道可言,但是对领导我们还是应该信任的。特别是这所学校的老师们都是受公社政府领导的,公社政府的哪一位领导也在这些老师之上,只要公社政府里的领导说了话,这些老师就会对你那份考卷公平对待了,就像对其他哪一个考生一样。而且,这所学校的那些老师们,包括那位他说他是总负责老师的老师,今后也不敢把你怎样了!
“娃儿,你还小,可能还不懂他说他是总负责老师的老师说要对你今后跟踪教育、跟踪改造是什么意思。爹是过来人,啥子没有经见过啊!把一个人弄得一巴臭狗屎都不如,永世不得翻身,埋没了你一生的前途,在他们心中算个啥啊!你要知道,从今天起,也只有那些老师不对你照他们说的那样去作,你才会有一个正常的学习环境,才可能真正安心学习,也才可能考上大学,改变你的命运啊!我们是些啥呢?是穷人,无权无势的穷人。但穷人也有穷人的一个办法。这就是在哪一级领导干部整你时,你就去找管这一级领导干部的上一级领导干部,到他们那儿寻求保护,不管采取什么手段,而最好的手段就是求情、诉苦、流泪,最后还有下跪。下跪是穷人的最后一招,也往往是最有效的一招。只要你给领导下跪了,他们就会起恻隐之心。古往今来含冤受屈、无路可走的穷人都是用的这个办法,靠它,他们都还是过来了,我看也没啥了不起的。现在爹给你指出了一条最简便、最有效的出路,实际上也是你唯一的出路。现在,你就马上去做,我去做其他方面的事!”
他的样子那样凄惨,像是看到了一点希望的亮光,却终于仍是一片迷茫。不过,虽然他几乎天天都要我挨打、要我下跪,但是,要我像他所说的那样去做,去给他所说的那些人下跪,我却知道纵然不给他们下跪我就得永生永世活在万劫不复地狱里面,我也是不可能给他们下跪的,至少是现在不可能,也许我活到爹这么一大把岁数了就会了,但现在的确是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爹和我两父子相对无言着,过了一阵,我以一种隐含了我的决定和决心的语气对他说:
“不,我还是走前边的大街。”
这次他没有爆发,过了阵才说:“管你的。”然后长叹一声。随后,他很快就无端地愤恨起来了,对我指着天上西垂的太阳咬牙切齿地说:
“你看清楚太阳现在的位置!我计算了你若按我的要求走回家的时间,太阳下到这个位置,”他把手指斩钉截铁般地往下一移,好像他要把天戳个洞,好像他这一戳太阳就永远定在那里了,成个永不落的太阳,“你一定要在家中开始学习了!我一回来就要向家里的人和周围的群众调查,看你是不是在太阳到了我现在给你指定的这个位置到家的,并且一到家就开始学习!但是,你也不能在太阳还没到这个位置就回到家中了,因为这也说明你没有在路上好好走路,而是在跑,你跑了,比我说的走快了,就说明你也可能去干了别的了!我回来会把你回到家并开始学习的太阳的位置和我现指的这个位置相差多少,向群众调查清楚的!当然还包括你是不是一回到家中就进你的屋开始学习了!”
我终于可以上路了,他又凶狠地几次叫住我,问我是不是记住了他说的、教的一切。
“你记住了啥子是向右转吧?!”
“记住了。”
“你晓得上了回家的那条大道后朝哪个方向走吧?!”
“晓得。”
“你能叫自己的耳朵听得到汽车的喇叭声吧?!”
“能。”
最后,他又声嘶力竭、只有无比的仇恨地叫道:
“还要不要把你的裤子脱了重新穿一遍?!”
“不了。”
他在三官场的场街市口脱我的裤子,我已经忍了,如果他竟然要在这中心校把我的裤子当众脱了,我想我是一定会疯的。实际上,他这样声嘶力竭的叫喊,我也感到无比的羞耻,感到那些老师们、家长们都在看我们的笑话。可是,我却不得不忍受着啊!我除了忍受,没有别的办法,即使这是绝对无法忍受的。
第63章 太阳·第三卷 、自毁前程23
23
我脸上那种我要让它凝固而且永恒的“笑”,在走出三官场后我让它变得缓和了一些。但这不是我就不会让这“笑”成为我脸上凝固和永恒的东西了,而是客观情况是,我如果“笑”得太激烈、夸张了,人们就会把我当成疯子了,尽管我们沟里的人们已经在很大程度上把我当成疯子了。我得考虑可操作性。
我脸上那样幸福、美好地“笑”着,只有生活在一个自由、幸福、美好的天堂般的世界的孩子才可能的那样“笑”着,内心挤得心脏快爆裂,甚至于已经爆裂了的复杂而激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