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反应,你确实是在考试还不到半个小时就没有动笔了,是坐在那儿等到半小时到了交的卷。”
听了他们最后一句话,所有老师们都那样笑起来,好像就凭这一条就什么都已经清楚了,没什么说的了。门外也有许多家长附合地笑起来,只是听得出来笑得很不自然,还有一位样子长得很粗的家长说了声:“人家娃儿原来全做对了的呀……”但立马知趣不做声了,还本能地往人群后边躲去。
“我没有抄任何人的,这难道会有错吗?”
我那样平静、天真、声音清亮、就像电影里的那种“我们的好孩子”地答道。
老师们顿时愤激起来,一遍不满的、厌恶的、声讨的议论声。门外的家长们也群起了议论,好像有人在说我这样就再对也不对了,首先就态度不对。好几位老师站起来了,轻蔑、厌恶使他们都扭歪了脸,一位老师拉长了声音叹道:“啥子玩意儿啥子意儿啊,没见没见过!”一副再也看不下去欲走掉的样子,却终于没有走掉。
“张小禹!”总负责老师一拍桌子厉声喝道。大家立刻安静了,但还是有老师在小声咒骂我。
“好!既然你张小禹今天采取这种态度,那就可以向你讲明白了!我们是冷静、客观、公正的,已经为你考虑到了一切情况!”
总负责老师满腔怒火地说,然后拍着我的试卷继续说:
“如果这份试卷上这些答题是你个人做出来的,那么为什么没有一题有运算过程和步骤?根据我们历来的教学经验,考试中照抄别人答题的考生一般都不会抄上步骤,只有列式和答案,因为他们不可能偷看得那么仔细,只求看到主要的。这一点无论在理论上还是事实上都是成立的,是所有搞教育的人的共识。你总不会认为我们在这一点上也会错吧?就算你是个历史上从来没有的例外,我们也并不排除这种可能,也许所有考生中有那么一个,他比所有考生都聪明。但是,为什么连你的草稿纸上也都没有那些过程和步骤?试卷上没有,草稿纸上总该有吧?我们认真仔细核对了你的草稿纸,但上面只有零零星星几个数字,完全没有首尾一致性,分明是做个样子写上去的!
“你不能否认,我们谁都不能否认,答题必需经过一个客观、明确的过程才能完成。没有过程的事物是不存在的,因为它违背了客观规律,违背了马克思主义真理。我们都是马克思主义者,你在学校接受的也是马克思主义教育。这一点你总不至于会否认吧?就算你有超人一等的分析能力和理解能力,可你总不会同时有超人一等的计算能力吧?这个计算的过程应该在你的草稿纸上反映出来,可你的草稿纸却没有把它反映出来!你作何解释?再说,你也不是第一次到我们这里来考试,以前考试中你至少在计算上总还出过错吧?错误是任何人都难免的,这也是马克思主义教导我们的。有错误和犯错误都是客观的、正常的、可以理解的,只要我有则改之,无则加勉。我的社会,我们的国家,也包括我们这些应该说是你的老师的人,都不会因为哪个学生有点错误就把他一棍子打死!而你的试卷上的答题表现得好像完全没有错误,甚至可以说比完全没有错误还要好,你作何解释?”
被我的魔鬼统治的我一字一句平静、客观,同时还是那么“纯真”地说了下面的话:
“我没有违背和超出您们对今天考试的一切规定。答题不必写上过程和步骤是一开始就叫我们明白了的,是您们对这次考试的一项重要规定。而演算用的草稿纸是不能作为考卷对待的。您们还可以去查我周围的考生,如果现在有一个人做起了,只是做起了,我也承认我是抄别人的。”
我知道这段话说出来后会意味着什么。本来也许还有一线希望,但这段话出来就最后一线希望也没有了。我在一坨巨大的、坚不可摧的冰里,我感觉到我在他们眼中就是一个怪物,也许就是一只巨大无比的耗子,他们透过包裹我的冰看得见我,而我所做所说一切,包括这段话,都不过是这只耗子在包裹它的冰里冻死之前的垂死挣扎而已。我知道这一切,但我没有办法,要我不这样说话做事,除非我不在这坨冰里,但这是不可能的。这坨冰就是统治我的那个魔鬼。
“你他妈的还说你没有抄别人!!那你怎么知道我们的考生中到现在还没有一个人做起!”
总负责老师暴跳如雷。他面红耳赤,脸上出汗,坐得挺直,十分亢奋,连袖子和裤脚都挽起来了,一副要给我致命一击的架势。
全场的骚动达到了个极点。没有一个老师不是无比愤慨和激动,有个老师简直像是发起狂来了,高声狂笑道:
“哈哈哈!敢说我们还没有一个考生做起!敢说只有他一个人做起了!敢说他什么都是对的,我们什么都错了!敢说他个人举世无双,天下第一!哈哈哈!”
他们这一切的每一个都让我更加冷上十倍,我就是它、它就是我的那怪物、那魔鬼更在对这世界和人们显现出来。处在一样的害怕和寒冷中的无疑还有爹。看上去他已经僵了,木了,没有温度和活气了。一位女家长把头伸进来,由于门外比门内低一些,她把头伸到我面前,从我下边望着我,一张腊黄的脸上也已满是汗水,鄙视、责备又充满了同情地说:
“娃儿啦,你要懂事呀!老师问你啥你就说啥嘛!你这个样子咋对得起你爹妈呀?”
这张脸那么真诚,那么善良,刻有那样多的愁苦和风霜,就像我妈的脸,它切中了我的要害。但是,这张脸同时又是那么卑下,那么无条件地在某些东西面前低声下气,这让我觉得是一种无论如何也不能接受和认同的丑恶。我只是瞥了它一眼。
总负责老师怒不可遏地喊道:
“你认为今天全体考生除了你没人做得起今天的考题是不是?好!你既然这么狂妄,那我们去几个老师,在这儿的全体老师都去!去给我找一个现在已经做起了的考生来!不光要找他所在的考室,把每个考室都要找遍!只要找出他所要的一个就够了!”
老师们还没等他说完就全都冲出去了。
一阵子后,出去的老师陆续回来了。一个一个都向总负责老师汇报他们没有查找到一个现在已经做起了所有题的考生,最好的才做到第五题。我知道,结果如果不是这个结果,而是他们找到了已经做起了的考生,哪怕一个也好,我的结局就不会那么悲惨。但是,我在我的这种黑暗和寒冷中,知道没有这样的考生,一个也没有,知道他们去找这个考生的结局是现在这样的,我不如此知道这个,不会那样说,因为我知道那样说了他们会怎样做,做的结果又是什么。
爹这时像是终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