赞、欣赏你写的字,而叫领导干部觉得人们忽视了他要你抄写的那些内容。
“我也一直就在对你说,你练毛笔字不是为了别的啥子,只为了将来领导干部会瞧得起你,叫你给他们抄抄写写,可是,你的抄抄写写要让领导干部瞧得起就得处处突出领导干部,突出他本人和他要你抄写的东西,而不是你自己!
“我原先对你讲过王羲之、王献之写出的字是可以闪闪放光的,它们之所以闪闪放光,就因为他们练出自己的风格,练出了别人都不能代替的个性,而你绝不能这样!一丁点儿也不能!你张朝海叔叔说这是一件大事,必须从现在就做起。一句话,你练毛笔字自始至终都为了一个目的:将来给领导干部抄抄写写时处处都为了去突出领导干部,处处都绝对为了突出领导干部,这样,你写出的字到时候既要好,好到叫领导干部喜欢你,又要孬,孬到谁也不会把你和你的字放在眼里……
“那么,你从现在起应该怎么办呢……”
我的“读书学习”和“练字”从此又增加了一新内容,新分量,新负担。
有一天,我正在“学习屋”里练字,我们的房子发出一声巨大的响声。可以说,对这声巨响已经我们等待许久了。
没有必要讳言,许久以来,我就在盼着我们的房子出点事了。这不为什么,就为了我们的房子出事了,我就有理由,终于有理由可以坦荡走出这间屋子,去关心一下别的事,去做一点别的事。后来,我这一愿望变成了渴望,不但变成了渴望,而且变成了出事就出大事的渴望。先只是想到两兄弟,后来把爹妈也算上了,渴望我们的房子真塌下那么一块来把他们砸伤甚至于砸死。我多么吃惊自己竟然这样想,可是我完全无法控制自己不这样想,我越控制自己不这样想,我还越想得厉害,看到爹妈和兄弟的生死一点儿也不比我能逃出这间“学习屋”更重要更有意义,而看起来事实也是只有他们或死或伤了我才可能真正走出这间屋子,去做一些与这种“读书学习”和“练字”完全不同的事情,而那是我怎样的解放、自由和自我的实现啊!
没有想到,这么一声巨响还真的说来就来了,并且即刻就传来了爹妈像有人在杀他们似的嚎叫声。一大遍四邻惊动起来如见房起火的叫喊声,一下子就赶来了许多人。我多少有些惊奇地发现,对这声巨响,对这声爹妈或兄弟完全可能被砸着了巨响,我完全没有受到震动,甚至于得说完全没有受到影响,我的心似乎已经是一块岩石了,真的是一块凝固的东西了。我只感到他们是多么幸福啊,房子塌了,被塌下的房子砸死砸伤了都是幸福的,只要不在我这种“学习屋”里练这种字,那就是幸福的啊!
往屋外走去是一个艰难的决定,但我做出了这个决定。我知道我不是关心我们的房子怎样了,也不是关心爹妈兄弟是否被塌下来的房子砸死砸伤了,只是为离开这“学习屋”一会儿,离开这种“练字”一会儿,我们的房子塌下一块来了,只不过是为我提供了一个理由。我心里清楚,对于想要真正离开一下我的“学习屋”和我的这种“练字”,我这个决定是完全错误的,只会使一切雪上加霜。可是,我还是这么决定了,并缓步向外走去了。
走出去后,我看到的是面无人色的爹妈死死抱住人们匆匆抬来的一根大树,大树已顶在塌下来的屋顶上了,爹妈和几个很紧张害怕的壮汉在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把屋顶顶回到原位上去。我看到,爹妈的样子和帮我们的人样子形成了种强烈的对照,特别是妈那样子,就像是要与我们家的房子共存亡,她已视死如归。她头上正流着血,大概是被从房上掉下的瓦片给砸的。对这一切,我没有丝毫的感觉,我只感觉到一切的虚假,我和一切、一切和我的虚假。
爹抬头一下看见了我,平生也没见他那惊恐、惨然地叫道:
“禹娃禹娃呀,你出来干啥子呀!快回去学习你的,快呀!”
那样子,一切就好像不是我们家的房子塌下来了,而是我们家的房子塌下来我出来看一下这件事才是我们家的灾难。我知道事情就会是这样的,可是,我选择了出来看一下。
那些来帮我们的人,也都以是我这样离开我的“岗位”,尽管只是一时的,才是我们家真正的灾难的眼神看着我,厌恶、可怜、轻视的目光如利箭般地射向我,靠近我的人无不对我叹息道:
“娃儿啦,回你的屋里去好好读书学习练毛笔字呀,你咋个到现在都还不听话,不懂事呀!”
“快回去好好学习练毛笔字呀,别叫你爹恨铁不成钢呀!”
我立马回到我的“学习屋”里“读书学习”和“练字”。事后,爹对我进行了长时间的批评教育。“娃儿啦,你如果真正在专心致志地学习,就是我们几间房子一下都垮了也该是听不见看不见的……房子塌下来算什么,它是一件小事……你只有真正专心致志地学习才有出路呀……今天的事表明你的学习还什么都谈不上,也可以说全都为零……唉……那么,你从现在起,从我说话的这会儿开始应该怎么办呢……”他说的反正是这些。
我们的房子后来又顶上去了几根向别人家借的大树,它们一直在那儿,直到几年过后。但是,尽管如此,爹也没有让我的“学习屋”成为一家人安全的避风港,一直都只是我个人独有的“学习屋”,即使发生了后来那件说大就无比大的事情后仍是我个人独有的“学习屋”,我只是不睡在里面而已。
在这“学习屋”里的那种“读书学习”和“练字”,其实也不是完全没有过乐趣。在最初的日子,每到黄昏,斜阳从诺大的窗子射进屋来,把外边竹子和树木的影子投射在我的书桌对面的墙上,外边的竹子和树木在黄昏的清风中晃动,这些影子也就跟着动来动去,变化莫测。外边传来那许多孩子正在玩耍的叫喊声。对于孩子们,黄昏的时刻就是他们最快乐的时刻,他们会就像黄昏归巢前的鸟儿一样兴奋、活跃和吵闹。我想象这些影子就是这些孩子们玩耍跑来跑去的身影投射在我这墙上的影子,看,这是几个孩子在捉迷藏,那是一群孩子在玩打仗。我的想象越来越丰富,后来,我想象它们是我们沟里来了一个大戏班子正在唱大戏。其实,我只看过样板戏,那算不上什么真正的大戏,枯燥乏味极了,真正的唱大戏我仅在人们的口头上听说过,它被人们津津乐道,可是,就好像我对大戏这东西是多么熟习,这些竹子和树木的投影让我想象出了一台又一台情节精彩、复杂、完整的大戏,就像人们口头讲过的那些大戏内容完全在这些影子里复现了,我把这些“大戏”,或者说“大戏”在我这面墙上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