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山野战医院,刚刚包扎完的安毅,不一定。
半小时后,挂着行政院牌照的轿车,通过重重关卡,停到了中央军校内的憩庐前,不明究竟的委员长侍从,对于这位彬彬有礼的机要秘书,都亲热地打招呼,谁也不知道,自己面对的是一条隐藏很深的恶狼。
在侍从官的引领下,黄浚走进蒋介石的书房。
蒋介石微笑着,示意黄浚坐下,他面前的书桌上是一本翻开的《白下琐言》。蒋介石面对面地审视了一会儿黄浚,感慨道:“兵荒马乱的,最近连书也少看了。”
“军国重任如委员长系之一肩的,当今天下不作第二人想,别人想像委员长这样繁忙亦无机会。”
黄浚不慌不忙地说,和往常一样,他总是能找到最恰当的字眼,使得蒋介石听了心里感到很舒服。
“今天军政会和参谋部具体落实昨天最高国防会议精神,我难得有空,看看《白下琐言》,南唐故宫遗址中有小虹桥一座,如今可在?”蒋介石问道。
黄浚至此担忧尽去,从容答道:“南京户部街西面的洪武路,也即是卢妃巷南面,有一条小河,河中已只有淤泥浊水,河上有一座桥,桥身的一半已被埋浸,这座小石桥可能便是当年小虹桥的遗址。”
“哦?这么说起来,那小桥两侧便应是澄心堂、瑶光殿了?”蒋介石幽幽一声长叹:“唉,历史之于现实,真是不可想象啊!”
“亡国之君只可惜了李后主的一手好诗词!”蒋介石又加了一句:“李后主被俘北上后,挥泪面对宫娥之际,想来也是在小虹桥上走过的?”
黄浚点了点头。
“李后主可是被樊若水这斯出卖的?樊若水建石塔,向宋主献上平南策和江图,亲自架设浮桥,引宋兵过江。如此不忠不义不仁不孝之徒,奈何青史留名?”蒋介石突然厉声问道。
“是的,樊若水为一展理想,获取荣华富贵,如此作为实属不该,所以最后他也因四川王小波、李顺聚众攻城略地,临阵脱逃,被宋主责罚忧愤而死,这也算是因果报应。不过要说其时南唐气数,因为李后主的醉生梦死不理朝政民不聊生,也实在很难维持了,有没有樊若水,均难在宋军长期进攻下继续下去。”
黄浚心中一凛,谨慎回答。
“是吗?若是没有樊若水,固守长江防线,起码可以据半壁江山善终吧?雕栏玉砌应犹在,只是朱颜改”蒋介石用浙江官话吟诵完毕,再次摇头:“这个李后主,到了北地做了亡国之君才想起自己诸多不是,晚了啊!咱们不说南唐憾事了,如今宋时王安石的半山园恐怕已经不在了吧?”
“四年前,按照《金陵古迹图考》,我去实地寻访过,它坐落在宋江宁府东门与钟山之间,恰好一半路程的地方。那儿原本是谢安的园池故址,留下了一个土堆子,人称‘谢公墩’,位于半山园后面,两院均已荒废,留下来的倒是王安石咏谢公墩的两首绝句。”黄浚从容道来。
“哦?读来听听。”蒋介石兴趣来了。
黄浚大声朗诵:“我名公字偶相同,我屋公墩在眼中。公去我来墩属我,不应墩姓尚随公。”顿了一下,黄浚又诵道:“谢公陈迹自难追,山月淮云祗往时。一去可怜终不返,暮年垂泪对桓伊。”
蒋介石饶有兴趣地听完,“那第二首就不是写谢公,根本是写他自己,因变法失败而罢相,离开高位,一去可怜终不返啊!王安石两次罢相后都住在南京,第二次一住十年,直到终老,作为一个勇于革新的***家,他留下的三句话,却是至今不朽。”
“哦,愿听委座高见。”黄浚适时地送上一句马屁。
蒋介石信口拈来:“天变不足畏,祖宗不足法,人言不足恤,一代名相,何等气魄?”
“是极,是极!”黄浚动容地道,似感意犹未足,又补充道:“王安石在***上志在革新,百折不挠,可写诗却偏重于春色春情,语多缠绵,如‘春风又绿江南岸’,真是不朽佳句。”
“也有哀婉传神忠义千秋的,中‘糟粕所传非粹美,丹青难写是精神。’总是诗言志罢。”蒋介石慨然道。
一番怀古纵谈后,是沉默,沉默往往是难堪的,这对于宾主都一样。沉默也是双方的某种期待,倘若此种期待被沉默证明是不可期待的,那就只能告别,让误会或者欺骗不再永远
就在蒋介石与黄浚纵情怀古的时候,南京鼓楼岔路口,***领事馆。
领事馆斜对面,是一家卖烟酒杂货的小商店,随着中日开战,这个商店人气突然旺盛起来,拉黄包车的、摆测字摊的、卖冰糕的,还有到这里来买两支烟喝一碗茶的,平时摆上一两桌桌椅都坐不满,现在加到四张,依旧不够。
今天,戴着着什么。
得到特务处警示,莲花知道四个狗汉奸可能要跑,连忙跑过去阻拦,结果黄浚惊慌失措之下,开枪射杀了这个才满十六岁的小女孩。
跟在戴笠身旁的沈醉,突然冲了过去,把黄浚拉到了莲花还没有冷却的身体前,大吼一声:“跪下!”
黄浚如丧考妣,双膝下跪。
“叩三个头!”
黄浚叩头如仪。
这时,黄浚的夫人才从楼上冲下来,大声叫道:“你们要干什么?这里是行政院黄秘书长的宅邸,你们无法无天,我要到委员长那里去告你们”
戴笠有些不耐烦:“绑起来,用抹布堵上她的嘴就算她不知情,丈夫和儿子都是汉奸,她会没责任?一并带回去!”
一干人犯押出黄公馆大门,然后装上警车,绝尘而去。
沈醉和陈恭澍抬着一个简易担架,担架上安息着莲花
至深夜,蒋介石得到宋美龄平安无恙且怀孕的喜讯,又获知安毅醒来,欣喜若狂。
戴笠、赵瑞、徐祖贻和谷正伦联名的报告,此时已经摆在了他的案头——
黄浚,字秋岳,福建侯官人,早年留学***早稻田大学,是现任***驻南京领事须磨的同班同学。留学归国后,长期在北洋军阀中任职,与北洋要人、清朝遗老多有往来,书法、文章均为文坛称颂,著有笔记体著作《花随人圣庵樜忆》。北伐后,返乡两年,待时局稳定后,投靠汪精卫,至行政院供职,以其巴结、拉拢等手腕,冒升核心高位。
***人注意到了黄浚这个新贵,土肥原、田中隆吉等人暗中频频与其接触。须磨出任驻南京领事后,因黄浚认定中日交战中国必亡,兼受巨额美金黄金诱惑,开始频繁出卖情报,与日方要人来往书信竟多达九十八封。黄浚沦为汉奸、特务后,又将其子黄晟送到***留学,归国后倚仗黄浚权势,年方二十岁便任职外交部,同时也成为黄浚间谍集团主要骨干。
间谍集团其主要成员为:参谋本部高参曹思成、军政部上校王必贵、海军司令部中校李龙海、黄浚的秘书和司机,还有行政院、立法院、中政会等部门秘书司机共十六人卷入其中。
查黄浚父子生活阔绰,苏州、南京、上海、无锡、杭州、福州等地俩人均各有公馆,数笔存款合计高达一千一百万大洋
“娘希匹,短短数年竟然靠出卖情报赚这么多昧心钱,枪毙!”蒋介石合上案卷,骂了一声。
第二天,黄浚父子以***罪判处死刑,绑赴刑场枪决,福建侯官黄家,果真就此断子绝孙。
此后,人们谈及间谍和汉奸,言必称黄浚黄秋岳的大名,真可谓遗臭万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