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15日凌晨二时,袁世凯在刘智庙召集了开战以来的第二次高级军议。投入进攻的三镇统制官及协统们全部被袁世凯快马召至了刘智庙指挥所。
袁世凯预感到问题严重了。冯国璋精心策划的进攻虽然取得了战果,一连打垮了对手的两道防线,但最终受阻于最后一道阵地,冯国璋不顾袁世凯连夜继续进攻的严令,以伤亡过重、部队疲倦不堪为由收兵了。
第四镇比起其他两镇算是战果辉煌,俘虏山东军约一千一百余人,缴获大量的武器弹药。但是功亏一篑,冯国璋第四镇被叶延冰调上的预备队挡住,失去了决胜的机会。这个结果令袁世凯深为不满,他根本不听冯国璋关于部队伤亡数字的报告,连声说功亏一篑!功亏一篑!
的确,8月14日第四镇对十八旅的进攻确实给第六师造成了严重危机。后来无数战史学家就此提出无数的假设,假如冯氏连夜继续进攻会是什么结果?能不能突破山东军的最后防线?突破了又会是什么局面?北洋会在德州全歼第六师吗?鉴于北洋三镇在五日血战中的伤亡,他们有多少力量突向济南?要知道宁时俊手里还有一个第七师呢。
不过这些都没有意义了。作为战史研究是可以的,假设则没有意义。因为第六师的防线并未崩溃,虽然十八旅惨败,但第六师战力犹存。
全日血战,初步统计北洋损失在四千人以上。这个数字包含了第二、第三镇的损失。这个结果,令袁世凯心痛万分且恼怒万分。
更令袁世凯恼怒的是,赶至刘智庙的冯、曹、李三统制都对今日的战斗心有余悸,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惊慌和迷茫。
“大家说说吧,怎么办?”袁世凯等大家伙儿落座,开口道,“端方已经到了北京,来电询问何时结束山东战事。”
“大帅。该是第一镇出动了。”还是冯国璋,“昨日最后阶段的战斗,证明叶延冰已经使用上了生力军。这支部队应当就是吴念第七师!武定空了!”
袁世凯眼泡肿着,跟叶延冰一样。睡眠严重不足的袁世凯脸色蜡黄,“唔?”他似乎没有听懂冯国璋的意思。
“华甫说的是。该荫昌出动了。我们这是为他们拼命!”李纯大声道。
“还有张勋!”这次是曹锟,“为什么不赶紧从南面打过去?大帅应下死命令给张勋,让他快一些,别想着保存自己的那点兵。”
“堂堂北洋,脸都被你们丢尽了!”袁世凯吼了一嗓子,众人都不吭气了。
袁世凯心里也疼的要命,开战五日,累计伤亡早就超万了,这可都是他的本钱!谁能想到小小一个山东。竟然如此的难打,如此的拼命!
“大帅息怒。为今之计,也只有让荫昌建功了。”王士珍沉吟道,“第六师的血也要流干了,华甫既然断定叶延冰手里有了生力军。当是吴念部无疑。张勋指望不上,山东军狡诈,在鲁南留下了大军,张勋也就是起到了一点牵制作用而已。”王士珍停顿了一小会儿,“大帅,咱们手里的三镇部队要谨慎使用了,这点比不上龙谦啦。即便打光第六师。他的主力未损。但这三个镇伤筋动骨,以后就不好办了。”
李纯立即接话,“损失过大,下面叫苦连天。我已经将大帅给的赏金全部发下去了,不管用的。”
王士珍的话打动了袁世凯。的确,决不能让手里的三镇失血过多!这是他的根本!开战以来。银子如流水般的花出去,弹药也吃紧了,尤其是炮弹。虽然日本人和英国人许诺了贷款,但需要的物资运上来需要时间,这些年北洋库存的弹药。特别是大口径炮弹在德州耗费的太多了,这个看不到尽头的血战如果打光了库存,还怎么对付龙谦的主力?还有银子!从部队集结开动,到战时激励,袁世凯已经将从户部提出来的三百万银元花的差不多了!李纯和曹锟不约而同地提出组织敢死队冲阵,但昨日的结果却一塌糊涂,除了将十六旅逼退至第三道防线,一无所获。十六旅的退却不同于十八旅的溃散,是有组织的撤退,说明曹锟这个老对手仍有余力抵抗曹锟,但曹锟已经不想打了,这点,袁世凯完全看的清楚。
一闪念间,袁世凯想起了龙谦给他的电报。但现在没用了,仗打成这样,再谈和平就是屈膝投降了,龙谦根本不会有什么好脸子给自己。
真后悔当初没有下死力掐死龙谦啊。后悔的事情多了,机会一次次地给自己,但从来没有将龙谦当回事。精力都放在中枢的争斗上了,坐视龙谦坐大,“勘电”一出,朝廷已是风雨飘摇了……第八镇已调长沙,张彪又会是什么结果?
屋子里静谧无声。除了大家呼呼的喘气声。
“好吧,给荫昌发电,让他加快速度,从武定攻击济阳,然后渡河朝济南突击。”袁世凯看了眼陈宧,“二庵,将给荫昌的电报抄报陆军部。”
陈宧答应一声出去了。
冯国璋松了口气。袁世凯是担心指挥不动荫昌,让端方给荫昌推一把啊。他突然想起三年前在彰德初见叶延冰的情景,对那个面容俊秀如美女般的青年将领记忆犹新。那时叶延冰不过是周毅手下一个标统,在蒙山军中不算一流的人物。但其地位超然,因为是龙谦的连襟,自然受人尊敬几分。如今却是统帅三万人马的师长了,龙谦将山东的大半兵力交给此人统带,足见信任。而叶延冰也不负重托,硬是不清问题出在哪里,难道满清仍有如此的凝聚力?
8月15日。德州战役进入第六天,除了炮兵有零星的对轰外,步兵间的对决暂时停止了。击破第六师两道阻击线的三镇北洋军仍然无法取得决定性的突破,德州城已在望,但就是攻不破第六师层层叠叠的战壕线。中路突击的曹锟五天内付出了近六千伤亡的第三镇实际上已经流干了血,曹锟实在是打不动了。曹锟南翼的李纯第二镇仍受阻于第二道阻击线。在14日取得大胜的第四镇似乎失去了攻击的劲头,两个镇各自付出了四千余伤亡,却无法突破对手最后的防御。
五天血战,袁世凯寄予厚望的三个主力镇被叶延冰第六师打残了!
袁世凯只有寄希望于从阳信突入山东武定府的第一镇了。14日的战斗,山东军东部战线依仗一支紧急调入的预备队的增援和决死的反击挡住了冯国璋。这支证实为生力军的部队是14日战斗的关键因素。袁世凯在心痛唾手可得胜利转瞬失去的同时,也庆幸敌手终于将最后一个师调入了德州这个绞肉机了。
这样,武定一线将敞开口子。
现在就看第一镇了!这个不被北洋重视的部队现在由荫昌亲自统带,成为了决定山东之战的关键力量了。之所以最后请出荫昌,是因为第一镇部队集中了几乎全部的满兵,正该由满人统领。
袁世凯之所以在衡水临时改变了计划,将预定用于德州的总预备队改在了另一个方向,既是王士珍的建议,也是荫昌的主张。王士珍认为德州弹丸之地根本不需要四个镇的兵力投入,而荫昌则从战略上考虑,一旦德州吸引了山东军的全部主力,其他的地方防御自然空虚了。这时候投入第一镇将起到决定性的作用,至少能动摇守军的意志。袁世凯知道荫昌急于建功,所以他改变了原有的计划,朝德州集结的第一镇改变了行军方向,改向了沧州。这个情报没有被段永清获得——他到关外了。但却被山东军注意到了——德州一线只暴露了北洋三个镇的番号,第四个在哪里?谨慎的宁时俊将不完整的第七师捏在了手里,没有允许第七师投向德州。这当然是建立在第六师顶住了北洋狂攻的前提下。
直到江云从另外的渠道获得了第一镇准确的攻击计划,宁时俊反而松了口气。好吧,老子手里还有完整的四个团(三个步团,一个骑兵团),那咱们就玩吧。
8月15日晚,第一镇占领阳信这个要点。袁世凯急电,令其南渡南均盘河进攻惠民,然后抢渡沙河向济阳突击。如果在17日前攻占济阳,必将震动济南,猬集德州的山东军主力就该思考如何突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