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官雪儿很会骗人,她甚至可以骗过陆小凤和花满楼。
但这并不说明她说的话都是骗人的。
比如她昨天说的那句“我明日再找你们”就是真的。虽然苏远山和蝶舞以及她自己都不知道她找她们要做什么,但这三人现在的确正一起坐在百花楼的小厅里。
一阵阵舒服的风从窗外吹了进来,一声声响亮的口哨也从窗外不停地飘来。
“雪儿。”苏远山终于忍不住道:“单庄主的嗓子都快哑了。”
“吹口哨也会把嗓子吹哑?”雪儿瞪大眼睛,很惊讶的样子。
“反正不会很舒服的。”
“没关系,他再吹一会儿自己就会走了。”
苏远山没有说话,但显然有些不太愉快的样子。
蝶舞忽然笑了:“这个孩子实在是很聪明。比你聪明得多。”
“什么意思?”苏远山冷冷道。
“你能不能告诉她,你为什么不理他?”蝶舞微笑着对雪儿道。
“你知道两个人在一起呆久了,是很容易腻的。”雪儿眨眨眼睛道:“虽然现下还没有,可是我希望永远都不要腻。”
“你?”苏远山也忍不住瞪大了眼睛:“单庄主???”
“不行么?”
“不是不行,只是很奇怪。”
“为什么?就因为我看起来比较小?”
“不是。”
“那是为什么?”
“因为你本来就很小。”
“我就知道你们不会像陆小凤那么好骗的。”雪儿叹了口气:“可是就算年纪小,难道就不可以有喜欢的男人么?”
“不是不可以,只是很奇怪。”
“为什么?”雪儿又眨眨眼睛:“是不是因为你长到这么大,还没有喜欢过男人?”
蝶舞又笑了。大笑。
苏远山板着脸,很想冷冷说一句什么。可是她竟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完全被噎住。
“你有没有试过和一个男人呆在一起久了,一离开他,就会很想他?”雪儿的眼睛很亮,亮得苏远山恨不得把它弄黑。
“通常我们称之为日久生情。”蝶舞微笑道。
“我只听过日久生厌。”苏远山冷冷道。
“那么一见钟情?”雪儿挑了挑眉毛。
“再而衰,三而竭。”苏远山继续冷冷。
“这话虽然说的很有意境。”蝶舞摇头叹息道:“却很像是嫁不出去的老姑娘说的。”
“……”苏远山看看雪儿,看看窗外,又看看蝶舞,半晌,依然很不能相信地问了一句:“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用眼睛看出来的。”蝶舞优雅地微笑着:“用女人看女人的眼睛。”
“你嫁人了么?”雪儿忽然问蝶舞。
“你看我像么?”
“那你肚子里为什么会有孩子?”
蝶舞怔住了。过了一会儿又微笑起来,柔声道:“我也禁不住要问一句,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用眼睛看出来的。用女人看女人的眼睛。”
“怪不得你的脉象那么奇怪……”苏远山长叹一声:“原来如此。”
“你现在才知道?”蝶舞直直瞪着苏远山。
“是。”苏远山觉得应该为自己解释一下,于是又道:“我没有认真看你们.”
“可是我的伤是你治的。”蝶舞长叹了一声:“我真不敢相信,花公子竟然把我交给你。”
“他只是让我给你疗伤,又不是接生。”苏远山很有种被人质疑权威的不快:“等到你要生的那日,我就会了。”
“我们是不是该说些比较重要的事?”雪儿不满地打断两人:“你既然没有嫁人,是打算一个人把孩子养大么?”
“我先前倒不是这么打算的。”
“你打算找花满楼当孩子的爹?”
“我是这样想过。世上若有一个人肯做这种事,那也只能是花公子了。”
“你错了。”苏远山开口道。
“哦?”
“他会照顾你们,但不太可能会当你孩子的爹。而且我想……像你这样的人,不会没有人肯做这种事的。”
“可是世上配当我肚里这个孩子的爹的人,并没有几个。”
“你又错了,配当他爹的人只有一个。”雪儿忽然认真起来,一字一句道:“就是他真正的爹。”
蝶舞愣了一下,雪儿直直看着她,又加了一句:“也就是你心里想的那个人。”
蝶舞看着雪儿,忽然笑了:“你告诉我,你是吃什么长大的?我以后也一定要给我的孩子吃。”
“我喜欢吃的东西可多了。脆皮芋饺、油鲫鱼、珍珠烩牡丹……”雪儿自顾自地数了一串后,忽然觉得不对,正色道:“可是问题不在这!”
“在哪?”
雪儿忽然垂下了头,眼中失了平日的光采:“一个小孩子没有爹是很可怜的。别人对他再怎么好,跟亲爹都是不一样的。”
——这样快乐的孩子,是不是也会有自己的伤心事?
“可是我不知道他的亲爹在哪。”蝶舞很平静地说道。
“雄狮朱猛,我都知道他在哪。”苏远山皱了皱眉道。
“你怎么知道是他?”蝶舞惊异地转过头。
“感觉。”苏远山神秘地微笑。
“我说真的。”蝶舞皱了皱眉。
“……”苏远山低头看了看手指:“你昏迷的时候喊的。”
“是这样。”蝶舞又笑了。她的笑总是像就要落下的花儿一样:“我喊的是什么?”
“朱爷。”
“你怎么猜到的?”
“姓朱的大人物里,我比较喜欢他。”
“那你知道我是什么人么?”
“蝶舞。”
“我说的不是名字。”
“……美女?”
“是。但是再怎么美,也不过是个舞姬。”
“就这样?”
“这样就够了。我永远也碰不到他。”
蝶舞这次没有笑。可是依然像一朵就要凋零的花儿。
它甚至已失了最后一丝眷恋。
——是秋风太烈,还是那枝头太无情?
苏远山不说话了。她知道人和人之间有时是隔得很远的——事实上,几乎总是隔得很远的。
挡在中间的,绝不只是地位,身份。
是什么?她也不知道。
反正很少有人能够越过的。
可是雪儿不这么觉得。她微笑着,眼睛溜溜转着。
——她想出了什么主意?
事实上她现在还没有想到。可是……她一定会想出来的。
几日后。依然晴。
花满楼从花家出来了。
他很快就要回到百花楼了。
他脸上带着微笑,步子很轻。他一贯如此。
他心中有挥之不去的苍凉——一个人刚刚度过母亲的忌日,谁能够指望他有多快活?
可是生命依旧是美好的。
已然消散的将永远被惦记,尚且活着的将背负起往昔的记忆,牵着逝者的灵魂,继续抬头挺地走下去。
这是哀伤,也是欢乐。
它们从来都很难分得太开的。
然后他忽然停住了脚步,因为一个小女孩挡在了他面前。
“雪儿?”花满楼摇了摇扇子。
“好久没见了,你好像变黑了一点耶。”果然是雪儿的声音。
“是么?”花满楼微笑道:“那么你长高了没有?”
“高了好多呢。不过你现在要认真听我说话,我要告诉你两件事!”
“什么?”
“第一,你不要想把我带回去,因为我还想和小信一起玩!”
……小信?单庄主么?花满楼捏捏扇子,点头道:“好。第二呢?”
“第二,你最好赶紧回去,你们家有个人冻住了!”
……冻住了?嘛意思?花满楼还来不及说话,身边一声口哨,雪儿忽然就不见了。
花满楼叹了一声。没想到单庄主那么大的个子,轻功倒当真了得。
他却没有注意到雪儿怀里抱着的那一大叠纸——因为他绝对不能够想到那堆东西会给百花楼带来怎样的灾难,所以他虽然知道,却不会去注意。
他只是想着——冻住了?那是什么意思?
当然这是想不出来的,他只好加快了步子。
苏远山心里很烦。
不论谁,身上隔三差五地便会莫名其妙地像被雪封住了一般,动一下就好似要将僵了的筋脉脆生生折断,想要说句话,喉间却仿佛哽着巨大一块冰,将言语都堵住,怎么可能不烦?
于是在听到开门声的时候,她更烦了。
她甚至忍不住在心里骂了一句——明明昨夜说好今日不能进来的,可是那个女人不单自己进来了,把小的带进来了,现在竟然还把大的也带进来了。以为这是街头卖艺呐?
花满楼被迎面扑来的寒气慑住了。
蝶舞轻轻问道:“花公子?”
花满楼摇摇头,几步走到了床边,寒气愈盛。
他伸手轻轻探了探苏远山的额头——就像他前些年在北方过冬时第一次捧起一手的雪。
这是什么情况?以他之博学多见,也实在丝毫想不出世上哪种病症,哪种毒药有这样的效力。
“没……事……”
这声音嘶哑干枯得就像是来自于一个棺材里爬出来的老太婆,花满楼吓了一跳。
“出…去……”
每一个字都吐之不易,苏远山于是用词愈发简练了。
“她应该是知道自己的病症的。”蝶舞轻声道。
——知道你还老跑进来?!苏远山恨得牙痒,只可惜再也吐不出一个字来。
花满楼也知道留着无益,只好大声喊道:“我就在外面。”
他担心她的筋络会被冻住,未必听得清。
她感觉得到有人来了,但那未必是她真的听得到——虽然她的确是听得到——花满楼最明白此间的差别。
然后他和蝶舞慢慢走了出去,没有关门。
这一夜很反常。
外面的露水渐渐重了,屋内却是慢慢回暖了一些。
这一夜也很漫长。
尤其对苏远山。
她瑟缩成了一团,即使花满楼和蝶舞把楼中所有的被子都翻了出来,一条一条压在她身上,又在床边生起了几个火盆,她本来苍白的脸上也无法回复一丝血色。
“没……用……”
比起先前,至少声音是好些了。
花满楼也情知无用,但即便最终须得听天命,人事总是要尽的。花满楼还是把自己几件厚一些的衣服也拿来一并盖了上去。
只可惜这种情况下通常的最后一招杀手锏——舍身暖人——看来上场理由是不够充分了。就算要上场也有女的在阿……
花满楼叹了口气,在旁坐了下来。
话说天下大势,合久必分,分久必合。
世间万种,物极必反,负负得正。
于是昨日冻寒已极的苏远山,今早醒来身上不免有些虚热。
周遭的火盆燃了一夜,身上的衣服被子直堆起了一座小山,苏远山宛如被困在一个小蒸笼里,在床上挣扎了半天,竟然爬不起来。
“醒了?”蝶舞的视线终于从窗外的柳絮收了回来,起身将床上那一坨杂物抱走,伸手把苏远山拉了出来。
“我终于明白为什么大家总是说女人不能信。”苏远山在床上坐好了,摇头叹息。
“你也是女人阿。”蝶舞笑了。
“可惜旁人只会记得那几个不守信的女人,而不会记住我这样的。”
“你是不是昨日憋了太久,所以今天话比较多?”
……苏远山确是憋了很久的火气,不过忽然也发不出来了。
“谁叫你不跟我说清楚?”蝶舞不得理也不饶人。
“我不是说了今日要睡一天,不许进来的么?”
“我也不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