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备这场宴摆得挺讲究,地上铺着四大张密席,质量相当不错——是勋不禁恶意地揣测,这不会是刘老大自己个儿的手艺吧——席上设有挺大的桌案,已经预先摆好了涂漆耳杯、金属汤匙、竹质筷子,以及几盘儿点心、干果。此外,每席上还设了几杖,也就是方便手扶着斜靠的小几。
一般酒席上不会设这种东西,因为士人行必合礼,坐必端正,除非是老年人或者身体不好,很少有人当着别人的面倚靠几杖。这堂上五个人,是勋年纪最轻,估计刘备可能年纪最大,也还不到四十,并且全都没病没灾的,要几杖干嘛使啊?是勋刚瞧见的时候就在想,难道刘备今天是打算把老子给灌醉了,所以才预先准备好了几杖,省得自己酒后出丑吗?
他可没想到,最后进来这位老兄,那就不是正经跪坐到席上去的,而是直接把身子一歪,就斜在了几杖上,一腿曲着,一腿朝侧面伸着,就比箕坐也好不了多少。这谁啊?怎么这么没礼貌?
正跟这儿纳闷儿呢,就听那人大声说道:“不才腿有隐疾,抱歉抱歉。”是勋心说蒙谁哪?你刚才大摇大摆地进来,走得可有多稳当?还是说你跟传说中的洋鬼子似的,膝盖不能打弯儿?
刘备瞪这人一眼:“宪和,尊重些。”然后朝是勋抱歉地笑笑:“此乃备的同乡宾客,简雍简宪和,素来如此,非特意轻慢先生,先生勿怪。”
我说的呢,原来是这位仁兄!
话说刘备集团其实挺奇葩的,就跟传说中的蘷兽一般,长时间只有一条腿——只有武,没有文。打从刘备初起兵,手底下就有关羽、张飞这种一流猛将,后来又收了个赵子龙,都是万人敌——哥儿仨搁一块儿就服管亥,归降于曹兖州,难道是先生以为,曹兖州便是当世的贤臣良将吗?简某无礼,未曾得见兖州之面,倒要请教,是先生以为尊主为何如人也?”
曹操是什么人?这个简单,史书上早有评价,只要把那些不好的字眼儿剔掉,随便挑几句好话直接背给你们听就成:“我主知人善察,难眩以伪,识拔俊才,不拘微贱,随能任使,皆获其用。乃重申、韩之法术,以惩贪腐,有韩、白之奇谋,芟夷祸乱。勋窃以为,能成陈丞相(陈平)、周绛侯(周勃)之功,重安汉室者,必我主曹兖州也。”
简雍一边听,一边捋着胡子点头,可是就表情来看,多少有点儿不以为然。等到是勋说完,他就问啦:“士忠其君而显其主,亦人之常情也。然而是先生比曹兖州为陈丞相、周绛侯,不亦过乎?”
是勋摇头笑笑,说我觉得并不过分啊。简雍端起杯来问:“雍曾闻一事,不识真伪,倒要请教。想昔曹兖州为董卓所迫,逃出雒阳,于途误杀其友吕某一家,但不知悔,反云:‘宁我负人,毋人负我。’不知有诸?”
啊呀,是勋心说怎么提起这事儿来啦?曹操一时疑心病起,杀了吕伯奢满门,这事儿搁后世那是妇孺皆知啊,虽然相关细节全都是演义敷衍,正经史料上记载得很简略,而且可靠程度都不高,但基本经过应该是没错的。要说曹操会不会干出这种事儿来,奸雄嘛,为了自己保命误杀他人,那也很正常,杀完了遗憾一番,后悔一番也就完了,谁还能让你偿命吗?可是根据某条史料记载,曹操杀完了人不但不懊悔,反而开口就说:“宁我负人,毋人负我。”后来演义给敷衍成了:“宁可我负天下人,休教天下人负我。”那嘴脸可就太难看啦。
他倒没想到赶情这愁事儿这年月就已经传得沸沸扬扬的了,而且简雍还直接拿出来质问自己,责备曹操。这可该怎么帮主子圆场才好呢?是勋脑筋一转,嗯,有了,咱还是抄抄别人的故智吧——
“此事恐所传不实,”反正曹操自己肯定不会承认,而你简雍又不是法官,更无从去求证不是吗?咱就给你来个一推六二五,“当日我主自雒阳逃出,寄寓故友吕氏之家,吕氏有无赖子,欲擒我主而献于董卓,无奈之下,故而杀之。”其实史料上也有这种说法,但基本可以肯定是为尊者讳,给曹操洗地,正赶上是勋今天就是来洗地的,于是就理所当然地就给用上了。
“如此,所谓‘宁我负人,毋人负我’,亦不实乎?”
“此言却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