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龙亦不过是白白担着心,玉秋千多年独自一人飘零江湖,再多的苦楚也尝过了,区区风雪于她实在算不得什么。
当她顶风冒雪地回到行山宫时,远远就看见着一袭流艳红衣旋旋翩若惊鸿的蓝烟正站在宫门处不停张望,显然是在等什么人。乍见之下,玉秋千不知何故心中一颤几欲落泪。蓝烟自然也看见了玉秋千,她可没有玉秋千那么的淡漠自持,她又哭又笑地奔上前抱住玉秋千,“你还活着!你还活着!你没有食言!”
“我活着,你不应该哭!”
“我是因为高兴才哭的!”
“高兴就要哭吗?那难过了怎么办?”
“难过了也要哭!”
“只怕是哭也没用!”
玉秋千看着眼前这一片堆银砌玉的大地,只觉心中有说不出的悲凉!
“蓝烟,我想和你们一起替师兄守住狼刹堂。”
“你说什么?你是什么意思?”蓝烟颤声问道:“难道老路说的是真的?不可能!不可能!”
蓝烟狠狠咬住下唇憋着不哭出声来,但眼泪仍像断了线的珠子不受控制地扑漱漱直往下落。
“我天天等在这里,就是希望能等到狼主安然回来……”
“只要狼刹堂在,师兄就一定会回来!我和你一起等!”
“你说什么?”
“我和你一起等师兄回来!”
“狼主不是已经……”
“我不信!”
即使是她亲见了他的死亡,即使是她亲见他装殓入棺,她仍是不信!她无法对蓝烟说明,她的不信并非只是单纯的心理逃避,而是在君问无故失踪事件中露出的蛛丝马迹让她坚信他还活着,这正是支撑她重回行山宫的唯一信念,她相信不管龙亦对自己到底隐瞒了什么,只要自己耐心等下去,就一定会等到君问重回狼刹堂的那一天。
她抬头看一眼背山靠水仙姿玉貌的行山宫,它在一派淡抹天然的宁静中隐隐透出巨大的杀机。她知道,自己一旦踏进去,就会面临重重困难和危险,只是,为了那个说要保护自己的人,她愿意一试,她不惧与任何人为敌,她不惧大开杀戒,她甚至不惧自己的生死!
玉秋千回到雪隐斋后倒身躺在床上,连日的奔波让她有些疲倦令她渐渐睡去……
她睡的极不安稳,半梦半醒间似乎看到龙亦来到身边对她说:“君问死了!”她急了起来嚷道:“亦哥哥,你是我的亦哥哥,世人都可以欺我,唯你不能!唯你不能!”他闻言叹声道:“小玉儿,你为什么不信我呢?”。她一时语塞,急的腾地一下从床上坐了起来。
玉秋千这突然地举动吓坏了那个正推门而入的娇弱身影,她被她突然间的举止吓得瞪大了一双圆眼,傻愣愣地立在了原地。
玉秋千很快回过神来,看着屋内这个不请自来的不速之客,她的眼神暗了又暗。
“姐……姐姐……”在玉秋千冷淡眼神的逼视下玉轻雨不由自主地低下了头颤巍巍地开口喊了一声。
“……”
玉轻雨站了好一会儿也不见玉秋千有任何动静,便忍不住偷眼去瞄她,这一看不打紧,正望进玉秋千一双冷暗无情的眸子里,她立时吓得打了一个哆嗦,转身狂奔出了雪隐斋,连自己来这里要做什么都忘记了。
她也不回落梅轩,一路七转八转地跑到听雨小筑猛拍着撒澈的房门失声唤道:“撒澈哥哥!撒澈哥哥!”
听到玉轻雨急促地脚步声和急切地呼唤声,本不欲理人的撒澈无耐起身打开了房门。
“吓死我了!”见到撒澈,玉轻雨以手捂住兀自突突跳个不停地胸口垮着脸说道。
“怎么了?”
“她好可怕!”
“她是谁?”
“我的那个姐姐!我上次拿剑对着她是我的错,可这次我是去道歉的呀,她干嘛那样对我,好像要吃人一般!”
“你的姐姐?!”
撒澈只觉脑子里‘嗡’地一声响,整个人顿时失去了所有的正常判断和感知,就像个牵线木偶一样机械地迈出了房门一步步地往外走。
“撒澈哥哥!撒澈哥哥?!你去哪儿?!”
玉轻雨看出了他的不对劲儿在后面追着喊道。
“我去哪儿?”
玉轻雨地唤声拉回了撒澈的一部分神思。他魂不守舍的站在原地发一回呆又苦笑一回,这才回身对玉轻雨勉力笑道:“你能陪我吃一顿饭吗?我饿了!”
玉轻雨闻言愕然地点了点头,“嗯嗯,好!我送来的饭菜,你都没有吃过一口,我还以为你打算把自己虐待死的!”
“没有人存心想死!”
“这么说你是想通啦,太好了!”
玉轻雨高兴地又是拍手又是跳,撒澈肯吃东西了呢,真是让人开心极了!她的脸上为此荡开了一抹最明丽的笑容,甚至把自己刚刚小小地苦恼都一下子抛到了九霄云外。
撒澈不仅吃了饭还特意梳洗打扮了一番,当换了一身月白衫子的撒澈再出现在玉轻雨面前时已换了一番光景,他的脸上虽还能看出憔悴悲愁,但相比先前的他已不知要好上多少倍。
“这才是他呀!”看着温文地撒澈玉轻雨在心里暗自感叹着,娇嫩地脸上浮起了一丝扭捏地红晕。
“你是要跟姐姐道歉的吧?”
“哦!嗯嗯!……不不,我不要去,我害怕她!”
“别怕,她不会吃人,我陪你去!”
撒澈安抚的笑容奇异地令忐忑的玉轻雨安下了心,她乖乖地跟着撒澈出了听雨小筑。只是二人到雪隐斋时却扑了个空,玉秋千并不在。玉轻雨倒也没什么,只是撒澈难掩一脸的失望之色。二人在返回听雨小筑的路上,撒澈借故支开了玉轻雨,又独自一人返回了雪隐斋。
他站在冷寂的夜里苦苦地等着,直到第二天清晨才见玉秋千迤然而回,她径直经过他身边,对他根本就视若无睹。
“等等!”他苦声喊道:“他们要杀你,你为什么还要回来自投罗网?”
玉秋千脚步微顿。
狼刹堂与西阁水火不容,早晚一战。可撒澈心地纯良,全然不顾现实,一心求和。这于他来讲,究竟是福是祸?这样一个至真至善的人只有远离事非才能得到更好的保护吧!
“这里很快就会掀起一场血雨腥风,你不要留在这里,回灵山寺去吧!”
“好,我听你的!你和我一起离开这里好不好?”
“我不走!我要在这里等君问师兄回来……我若等不到他回来我就好不了了。”
“好不了?!”
撒澈无论如何也没想到玉秋千会说出这样的话来,她的话无异于给了他当头一棒,叫他心中气血翻涌痛苦难当。他想问她什么是‘好不了’,可终究没问出口,他自认没有资格也没有立场去问出这样的话,他苦笑着连说两声‘好好’之后,转身踉跄着走了。
玉秋千也不回头,在他渐行渐远地脚步声中回了雪隐斋反手关上了房门。
撒澈也不去向宫锦辞行,从雪隐斋离开后直接出了行山宫门回灵山寺去了。他说来便来要走就走的无礼行径惹得宫锦多有不快,只是眼下因为君问已死,她这边正忙着商讨对付狼刹堂和玉轻尘的事,所以也顾不得他许多,便由得他去了。
撒澈回到灵山寺后,与他多时未见的怀远禅师看到他一副失魂落魄地的模样已知他动了贪嗔痴三念,故问道:“撒施主何故如此?”
“弟子愚笨,为一场因缘所缚,以至住色生心!”
“所有相皆是虚妄。既说是因缘,可见是缘生不实,终必变灭。空中华,梦中事,梦中非无,及至梦醒,了不可得!撒施主,何不对境修心,远离贪嗔痴三念?!”
怀远禅师的话对撒澈来说不啻当头棒喝,叫他突然明白一切皆是自己妄心幻法缘起,玉秋千也好,行山宫也罢,不过是妄念不止,心造之相罢了,倒让自己认空为真了,想到这里,他烦乱的心一时平静下来,对着点醒自己的怀远禅师深深鞠了一躬。
这之后的每一日里撒澈读书、写字、诵经,又过起了宁静无求的日子,他的心也一天静似一天,直至烦恼不生。
只是常人却不似他有这样深厚的佛缘,全都执念深得很,痛苦也深的很。
却说那天玉秋千彻夜未归实则是被蓝烟请去了狼刹堂商讨一件十分要紧的事。原来,自玉轻尘得知君问死亡的消息后,他就开始着手拉笼、收服狼刹堂众人,只是狼刹堂众人一向对君问忠心不二并且他们始终怀疑玉轻尘和君问之死脱不了干系,所以自不会甘心臣服于他,就这样一来二去,双方言语不合之下,狼刹堂彻底激怒了玉轻尘。他放言给堂内四狼三天的考虑时间,是继续留在狼刹堂还是违抗宫命下半背子都活在行山宫的暗牢之中。
狼刹堂与玉轻尘之间的紧张形势一触即发。
初寒与韩亭少一番紧急商议后,决定向玉灵心求助,他们料定这位前宫主及兼东阁阁主不会让玉轻尘就此毁了狼刹堂,但遗憾的是当他们求到落梅轩时却被玉灵心的贴身侍婢子湘告知玉灵心闭关了,这一结果无疑让狼刹堂陷入了彻底的绝望,他们在一筹莫展之中做出了最坏的打算。
“我们不如亲手毁掉狼刹堂在江湖上赖以存身的庞大消息网,之后是死也好是活也好都绝不为玉轻尘卖命。”初寒一脸凝重的说道。
“就算是死好了,也不要这么窝囊行不行?!”韩亭少闻言邪邪一笑,身上完全没有大难临头的紧迫感,他一派自在的对堂内另外三人说道:“狼刹堂创建不易,岂能说毁就毁?如果就此败在了我们手上,我们怎么对得起对我们信任有加的狼主?”
“我求求你别卖关子了,有什么好办法你就说吧!”夜星急道。
“请灵竹园的主人北青前辈出手,狼刹堂定能化险为夷!”
“哪个灵竹园?那个北青前辈真的有这么厉害?”夜星不解的问道。
“我的毒圣,你别整天忙着研究你那些个带毒的花草虫兽,你也抽时间看看咱们狼刹堂遍布各地的消息站整理出来的贵重资料。”韩亭少并没有正面回答夜星的问题,而是跟他打了个太极。
“这都火烧眉毛了,你还有心情调侃他?”蓝烟嗔怪道。
“天塌下来我们四个顶着,急什么?!”韩亭少挑眉一笑,继续道:“假使请不动北青前辈,我们也绝不能坐以待毙,就算拼个鱼死网破,也绝不叫他们占了半分便宜去。”
“你的这个‘他们’是指谁?虎威护卫营还是西阁?”初寒惊问。
“谁来动狼刹堂就是指谁!”
“你是准备把行山宫搅个天翻地覆了?”
“狼主在时一味隐忍,可并没有得到好结果,如今狼主不在了,为了给狼主报仇,也为了我们自己的身家性命,我们也该出手了!”
“我同意!”
夜星和蓝烟不约而同的说道。
“嗐!”初寒叹声道:“罢了,就算我们委曲求全也未必换得行山宫的安宁!山雨欲来,黑云压城,我们就放手一搏吧!”
韩亭少很快传令下去务必请灵竹园主人北青到行山宫一叙,只是眼看三天将过却迟迟得不到灵竹园的消息,初寒与韩亭少等人再也坐不住了,暗暗下了拼死一战的决心。
就在狼刹堂生死存亡的紧要当口恰巧玉秋千回来了,狼刹堂众人仿佛看见了一线生机,忙请了玉秋千询问应对之策,希望她能出手,暂时帮狼刹堂渡过难关。
“你们与玉轻尘正面冲突已使狼刹堂陷入被动,先不说向晚的护卫营,单西阁而言,他们就不会放弃这个毁掉狼刹堂的绝好机会。我如果是宫锦,就会在此时举起剿灭叛徒的义旗,将行山宫中不明实情的弟子全都笼络到麾下给你们致命一击,而这,正是玉轻尘想要的,他正想要看到狼刹堂与西阁两败俱伤的结果。又或者宫锦沉得住气,他要等着看到你们与玉轻尘互斗的结果之后再出手,但显然玉轻尘已料到了这一点儿,所以到目前为止,他绝不会对狼刹堂下死手称了宫锦的心。”
“依玉姑娘的意思该当如何?”初寒问道。
“人不自害,受害必真。假真真假,间以得行。童蒙之吉,顺以巽也。”
“姑娘说的可是三十六计中的第三十四计?!”韩亭少惊诧问道。
“正是。”玉秋千看着韩亭少说道:“不知你可愿施行此计?”
“若能免狼刹堂一难,我再所不辞。”韩亭少正色道。
玉秋千遂将计划和盘托出。
初寒听后对韩亭少说道:“怎好叫你一人去受苦,我与你一起做个伴吧!”
“这样也好,西阁定可完全卸下防备了!”玉秋千眼角眉梢皆透着无情,冰冷的言语中隐隐露出杀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