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侯状似无意地瞥了一眼那淡绿的药瓶,心中猛然一悸,一种熟悉地感觉刹间涌上心头,他不由就起了她,那个狠心弃他让他半生记挂念念不忘的女子。
他与她相识在杨柳风轻的三月。那时,他戍边雁门,一日,在勘察完地形的归途中偶在茶棚歇脚,忽然间,满眼游丝红杏花开的山道上缓缓走来一位罗衣飘飘步莲姗姗的少女。
此山道起于雁山止于关城,崎岖险峻绵延百里,常年来往于此山道上的行人多为贩夫走卒,何曾有过闺阁女子踏足?!因此,少女的出现不能不引得茶棚里的人频频注目,更何况,她还是那样的美丽!
那少女往茶棚里淡淡扫了一眼,便轻移莲步似轻烟若悠云般从前尘的梦里径直走到了他的身边,她身上散发出的那一种婉若杏花雨落的微香直教他心驰神荡。
“我可以坐这里吗?”她轻启丹唇软声问道。
他看着她那张轻红淡白匀若芳莲的脸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
“谢谢!”
她微微含笑道了谢,随即要了一碗茶来喝。
他见她玉手纤纤娇嫩细白,身上又穿了一袭极罕见的单丝罗衣裙,料她必定非富即贵。只是看她喝茶的样子丝毫也不矫揉造作,竟是十分喝得惯这茶棚里的粗茶,他心下不由得生起了几分好奇!
“姑娘可是乘车而来?”
那少女见问,微笑摇了摇头,“不是。”
他闻言不禁击掌赞道:“似姑娘这般娇弱之人,竟也能于这崎岖山路上步行至此,在下佩服!”
那少女闻言又是一笑,“我从关城来,走了三日方到此处,我沿途只见景色壮阔雄奇,却未曾觉出这山路有何教人为难之处!”
他愈发诧异,“姑娘从关城来?可是一人独行吗?”
“是!”
“关城距此不下百里,姑娘怎会独自上路,难道不怕会遇到危险?”
“我不怕!”少女微微笑着,“武当激湍飞流、齐云曲涧碧池、青城林木幽翠、龙虎碧水丹山,单为着这些美丽景致也值得冒一冒险,是不是?”
他闻言心中一动,“姑娘此行莫不是只为看一番沿途的风景?”
“不错!”她笑道:“你又是因何来到此处呢?”
他略略一想,若据实相告总是不妥,遂笑道:“我和姑娘原是一样!”
那少女闻言眸子越发晶灿,“春日迟迟,卉木萋萋。”
“仓庚喈喈,采蘩祈祈。”他顺口接道。
她微微侧了头看他,“你是我遇见的人里最有趣的一个。”语毕,她的笑颜越发明媚,俏脸上那一抹粉薄轻红的娇羞更胜却杏花的风流。
春雨细细,二人结伴同行。一路上,她出口成章、妙语连连,尽情畅谈着自己的途中见闻,而他则不置一评,始终嘴角含笑认真的倾听!至分别时,他忍不住问了她的名字。
“玉灵心。”她浅笑嫣然,挥手间飘飖若流风之回雪,渐行渐远,慢慢隐入十里春色中去了。
分明初相见,却恰似寻觅千年瘦尽相思的重逢。
那一日,他寻遍了整个代州,终是芳踪渺渺。怅然若失之中再次回到了与她初相遇的地方。彼时,春雨染绿,杏花淡浴。她就坐在那个曾与他一起喝茶的地方,微微的笑着。
“原来你在这里!”
“原来你在这里!”
二人异口同声,话毕,相视一笑,莫逆于心,遂相携而归。
她得知他戍边之将的身份也不厌弃,敛了远游的心思,终日守在雁门,拨灯研墨浣衣弄炊。有了她的温柔相伴,他终于觉出了日子的甜蜜。
犹记那年他在战场上负了伤,她就是用这种药瓶里止血生肌的药粉给他疗的伤。在他上完药穿衣服的时候衣袖不小心拂倒了药瓶,她小心翼翼捡起来一个碎片,举在他眼前娇嗔道:“很珍贵的!这上面有我的姓氏!”
思及此,安侯似不经心的拿起药瓶翻转到底部,那上面果然刻着一个‘玉’字。
他心头猛跳,却又故作镇静,把药瓶放下,淡淡对安夫人开口,道:“你现在感觉如何?”
“先前手上麻木的感觉没有了,也不大疼了。”
“那就好!你好好休息,早点儿把伤养好。”
安远之语气淡淡的,无一丝夫妻间的亲昵关切,安夫人心中一时难过起来。见她如此形容,他颇觉无味,便道:“你歇着吧,我到母亲房里去看看,她年纪大了,离不了人。”完也不等安夫人应声径自去了。
事实上,安远之从进屋到离开连一盏茶的功夫都没有,且莫说他说话时疏离淡漠,就连他的眼神也是丝毫没在安夫人的身上多做停留,他的出现带着更多应付与敷衍的意味,言行里轻描淡写的关心、急着离开的拙劣借口,让安夫人脸上流露出一抹落寞之色。
药王庙外。
玉秋千进庙上香的时候还是独自一人,出来的时候手上不但多了一条金鞭,身后还多了一个尾巴。龙亦和君问颇觉诧异。
“玉儿,金鞭哪里来的?”龙亦问道。
“原是她的东西。”玉秋千一指少女道。
“九真神牛鞭是班樽之物,如今竟在你的手上,你是班樽什么人?”君问审视着少女,沉声开口。
“你既然知道这个名字,定然也知道他是什么人。”少女扬起下巴,“你们最好放了我,否则,你们一定会死的很难看。”
“孰生孰死,还未可知!”龙亦一笑,道:“带路吧,姑娘,我们正要会他一会。”
“你们是什么人?”
“你们此来祈州所为何事?派出眼线,对我们一路跟踪,难道不是因为他?”龙亦说着一指君问。
“你是君问?”少女脸色突变。
“正是!”
“你,你们怎么知道跟踪你们的究竟是什么人?许是宫锦派的人也说不定!”
“宫锦?你知道的倒不少!姑娘不必顾左右而言它。”君问道:“人在生死边缘的时候,较容易说实话。”一顿,接道:“你难道想和他们一样,也要试试吗?”
“他们是谁?”少女脑中飞转,待想明白君问所指是跟踪之人,一瞬白了脸,冷汗涔涔而下,“我,我和他们没有任何关系!我不过偷跑出来玩……然后,误伤了这位姑娘的朋友……我,我知道错了,真的,我也受了伤,我已得到惩罚,你们是不是可以放了我?”
“等我们见了班樽,自然会放了你!”君问道。
“说话算话!”
“当然,你也可以选择不带路。”
“我带路,我带……”
她见识过玉秋千的狠厉,一言不合分分钟取人性命的节奏,她连玉秋千都应付不来,更别提面前这两个莫测的男人,她纵有一百个胆,也不敢耍花招。
她带着三人一路往北,出城门,至一密林夹道处,彼时就见四周突地现出十几个黑衣人,瞬间将他们团团围住。
那位原本还忧心忡忡、不知自己将被如何处置的紫衣少女,一见到这些人出现立即喜上眉梢。
“爹!快救救我!”紫衣少女冲其中一个黄脸鹰目、霸气冲天、年过五旬的男人大叫道。
听见紫衣少女急切的唤声,那人并不答话,只略抬眼扫了少女一眼,之后便用无比威严沉着的语气开口对君问道:“君问师侄,一晃十八载,不知我那华堂师兄可还安好?。”
“哼,九目樽,你已不是三桑门中弟子,我师傅自然也没你这样的师弟。”
九目樽闻言眼神一瞬转为阴骘狠厉,忍不住一阵嘿声冷笑,“也罢!君问,行山宫已容不下你,玉轻尘和宫锦都已派出了杀手要置你于死地。我能保全你性命,你可愿跟我走,从此之后效命于我?”
“九目樽武功卓绝,威霸天下,甘心追随于你为你效命者众。不过,我对此毫无兴趣。”
“哼哼!”九目樽冷笑一声,道:“我念在你是我师侄的份上想要对你网开一面,没想到你竟如此不识抬举!”九目樽冷冷看着君问,“君问,我是惜才之人,纵然你不愿为我所用,我也决不会如玉轻尘和宫锦一般对你痛下杀手。今天,你只要放了芙蓉,那么,我自会让你们安然离开此地。”
“呵呵!”
见九目樽将自己三人视作三岁孩童,谎话说得恣无忌惮毫不加掩饰,龙亦忍不住发出了一阵嘲弄地笑声。
“九目樽叛离行山宫逃至析城,十八年来偏居一地不曾踏足江湖。你此次一反常态亲来祈州,不正是受了宫锦的鼓动要杀死君问吗?!怎么,现如今因为你的宝贝女儿而投鼠忌器,连谎话都能说得这般流畅了?!”
“哼哼!”原本想先稳住三人,在见机救出自己女儿的九目樽,见自己老底儿三言两语就被一个无籍籍名之辈揭穿,顿时恼羞成怒起来。他一生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生杀予夺一念间。他的狠厉无情让上千徒众莫不对他俯首帖耳,武林中人对他更是谈之色变,他又几时受过他人当面的言语挑衅!
“你们这是存心找死!”九目樽不再伪装和善,阴声恻恻的说道:“好师侄,带着你狼刹堂的二狼一同下地狱去吧!”
九目樽想当然地把龙亦和玉秋千看成了狼刹堂的人。看着眼前命贱如蚁、渺若泥沙的三人,九目樽无情的一招手,一众黑衣人立即缩紧了包围圈,之后便训练有素的自动分为三组,分别向玉秋千、君问和龙亦攻去。
不料还未待一众黑衣人靠近,玉秋千已挥鞭如电,瞬间将金鞭缠向近在咫尺地芙蓉,把她卷向身前的同时更是毫不留情地用手锁住了她的咽喉。玉秋千动作迅疾,那位芙蓉姑娘竟连惊呼都没来得及发出一声,她惊惧之下面色骤然变得惨白,瞪着一双充满惧意的丽目无助的看向九目樽。
事起突然,原本一直将注意力集中在君问和龙亦身上的九目樽心中一凛,他未料到看起来纤纤弱质的玉秋千出手会如此稳、准、狠。他一时投鼠忌器,担心自己的女儿受到伤害,不得不出声喝退一帮徒众,他在暗恨自己大意的同时上下打量着玉秋千。
“你……是玉灵心的女儿?!”
他看着她与玉灵心相若的五官,说话间不由着意放缓了语气,宛若一个谦谦长者般随和地道:“仔细看来,你和你母亲长得竟是十分相像。”他说着用手一指芙蓉,道:“芙蓉的母亲是玉应竹,与你的母亲玉灵心乃一母同胞,我相信看在应竹的面子上,你不会伤害芙蓉的。”
九目樽说完双眼一瞬不瞬地盯着玉秋千。他还道女孩子毕竟心软,绝不会狠心伤害自己的表妹。可他恰恰料错了玉轻千,下一秒他不敢置信的看着玉秋千锁住班芙蓉咽喉的手又无情的施加了三分力道。
玉秋千虽没说话,但她的动作已是最好的回答。
“住手!”
看着玉秋千对待芙蓉的架势,九目樽捏了一把冷汗。
“你不妄动我们自然不会伤她。”君问道。
“你们想怎样不妨直说。”九目樽厉声道。
“你叛出师门弑师灭祖大逆不道,你叛离行山宫杀伐无数罪恶累累,你也该为你的不忠不义不信付出代价了。”君问道。
“哼哼!哈哈哈……”
九目樽被君问一番毫不留情地痛斥直气得七窍生烟,恨不得一掌劈了君问以解心头恶气。
“休再废话胡缠,想要老夫的命直说就是!”
“好!九目樽果然痛快!”君问沉声道:“今日我就要为师门清理门户,出手吧!”
“嘿嘿!那你就受死吧!”
随着九目樽的一声厉喝,一团炽烈的白色烟气眨眼间就攻到君问面前。师出同门的君问自是不惧这套长离掌法,只见他迎身而上,双掌翻飞间白色烟气聚形成凤,抵挡住九目樽攻势的同时,挟裹着巨大气浪向九目樽扑去。九目樽一愣,他还道自己十招之内必能将其致于死地,未曾想自己大大低估了君问的实力。眼看与自己一般已修至化境的君问攻到眼前,九目樽本能避让之间驱气引龙撞向吟凤。
一时间,方圆二十里内,龙腾凤吟,卷起炽热云浪层层翻滚如潮,引发万鼓擂动之声,那云浪之上更有浓浓云雾似火焰般烈烈燃烧,浩浩然铺天卷日。这场以命相搏地恶战,从天到地,扯起漫天尘沙,以摧枯拉朽之势扫尽晦暗空间里的一切事物,令得穹苍一时风云汹涌,天地变色。
眼见得君问和九目樽二人势均力敌,一时难分高下,玉秋千不禁有些耐不住。照如此情形下去,二人必是两败俱伤的结果。她身为三桑门中弟子,岂能无视危险,弃君问于不顾?她蓦地一掌推开班芙蓉,周身煞气骤起,就在她欲将冰寒煞气攻向九目樽之时,却被身边的龙亦伸手拦下。
事起突然,玉秋千不明所以,疑惑地看向龙亦,龙亦也不作声,只是冲她安抚地一笑,示意她稍安勿躁。见此,她只得收势。只是,才一转眼,就见方才被她推开的班芙蓉正向九目樽的左右两大护法黑桑和白桑处跑过去。那黑桑和白桑本就一直在注意玉秋千和龙亦这边的动静,一见之下哪有不上前救人的道理。只是还未待他二人掠至芙蓉身边,九真神牛鞭就已挟着‘咻咻’地破空之音席卷而至,在把芙蓉捆成一个粽子的同时玉秋千掌心黑气如练直向黑桑和白桑攻去,亏得两位护法也是身经百战之人,见势不妙拼力躲避这才没被玉秋千的雷霆一击所伤。
那黑桑和白桑不知玉秋千底细,虽见她出手狠辣却也并不惧她,二人避过一击之后马上联手一起攻向玉秋千,玉秋千更是不将他二人放在眼里,驭骷髅鬼气桀桀怪啸着直接迎向黑桑和白桑,只听‘砰’地一声暴雷声动,黑桑和白桑二人在巨大的烟气中口喷鲜血,身形后退丈余方勉力稳住身形。
就在现场一片混乱之时,忽地有一道绿影从密林中驭剑而起,其势疾如闪电,‘嗖’地一下直向鸣凤攻去。那龙凤本来势均力敌相持不下,可被这道绿影一搅,君问和九目樽间平衡的战况立时发生惊天逆转,就见白凤在仰天嘶鸣中被一剑贯穿左翼,它在遭受重创之下仍极力挣扎抵御着巨龙。但那道绿影却冒着粉身碎骨地危险,乘机穿透白凤屏障直向君问刺去。
羽仪长离掌掌气炽烈如火锋利如刀,不仅将那道绿影烤的目焦肉燥五脏生烟,更是在她的身体上割出了百十道伤口。那道绿影无视危险,仍勉力向前,直到距君问二丈开外处,在没气力前进半分。她只得将全身内力贯于剑身,猛地向君问心口一掷,随后便身若败絮,急速的仰天坠地。
一切都发生的太快,待玉秋千察觉有异,为时已晚。只见空中的吟凤挣扎嘶鸣着,霎时消于无形。而那翔龙却在失去了鸣凤的抵抗后威力暴涨,张开火舌就向君问所在的位置扑去。
玉秋千大骇,当下聚气成凰,啸声厉厉地向嗷龙狠狠撞去。只听砰然声中嗷龙气势猛地萎顿下去,黑凰将它困于一隅,直逼得它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九目樽原是想趁吟凤踪绝形灭之时,一举击杀君问,却不想迎面攻来一只由冰寒煞气幻化的鸣凰阻住了他对君问的致命一击。九目樽这一惊非同小可,只因他在与君问对阵时已耗损了大量内力,如今又出现一个与君问同等厉害的高手,他哪里还有把握稳操胜券?就在他思忖间,玉秋千已携骨笛攻到。只见得白日青天里一时黑气漫漫魔音凄厉,现世的人们仿佛一下坠入了九幽炼狱。
九目樽见来势不妙,只得出手抵挡,在‘哄哄’炸响声中,在冰寒煞气与炽烈白焰寸涨寸消地缠斗之中,玉秋千手中骨笛去势如电瞬间击中九目樽的肩膀。玉秋千眼见君问受伤,哪里还会对九目樽客气,她这一击已用足十二成功力,根本就是奔着九目樽的老命去的。只是九目樽也并非浪得虚名之辈,他虽被骨笛所伤,但仍稳住身形,紧咬牙关未曾哼出一声。
“苍生骨笛!”
他颇忌惮地看着玉秋千手中的骨笛,自知不能再战,只得召唤手下迅速离去。
心中记挂着君问的玉秋千也不去阻拦,她回身穿过黑白两色烟气,向君问所在的方向飞掠过去,近前就见龙亦抱着一身是血的君问正愣愣坐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