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秋千扑在锦服公子怀中哽咽痛哭,“亦哥哥,玉儿找得你好苦……”她心神激荡,伤体不堪重负,浑身一软就向下滑去。
她的虚弱乏力让龙亦大吃一惊,回过神来的他忙伸手揽住她的肩膀,就像她小时候那样轻声哄道:“玉儿别怕,亦哥哥在呢!”他说着将她轻轻抱起带回了自己房中,远书忙掌起了灯。他将玉秋千放到床上体贴地盖好被子,这才执起她一只冰凉的手把脉。片刻后他对远书说道:“她负了伤,体虚不耐寒,去叫人熬碗姜汤来。”
“是。”
远书应声出门自去张罗。
龙亦坐在床边,就像十年前那样自然地握着少女的手,细细打量着她,十年光阴,记忆中那个幼弱的小女孩如今已出落成一个美丽的少女了……
“公子!”
不多时,远书手捧姜汤进了屋。
龙亦朝远书点了点头,之后对着玉秋千轻声唤道:“玉儿,你可还醒着?”
就见玉秋千睫毛微微扇动,眼睛要睁未睁地动了动。看她此般模样,龙亦已知她没有睡实,只是身体虚乏,无法开口说话。
“喝了姜汤再睡!”他将她扶起靠在自己身上,对远书伸手道:“给我。”
远书上前一步把汤碗递到龙亦手中。
看姜汤冒着腾腾地热气,龙亦用嘴在碗口吹了吹这才给到玉秋千嘴边。
“玉儿,喝一点儿。”
玉秋千很是听话,连喝几口后才把头稍微扭开,显然是不愿再喝。
龙亦也不勉强,给她喂下一粒养心护肝的伤药后慢慢扶她躺下,见她睡得安稳了这才开口说道:“远书,你去休息吧!”
“公子,天马上就亮了,你要不要休息一会儿,让晓婵来照看着。”
“不用了。”龙亦眼中尽是疼惜之色,她握着玉秋千的手,就仿佛她仍是当年那个小女孩一样,轻声道:“她小的时候睡觉不安稳,总爱做噩梦,我就是这么陪着她,她才能睡的踏实。”
远书听龙亦这样说,已知他十分看重这位姑娘,便不再多言,知趣的退了出去。
这一天弈府门前一前一后来了两拨寻人的。一个面容憔悴地白衣公子刚走,又来了两个仗剑地黑衣人,都是询问有没有见过一个十七八岁身穿白衣的姑娘,待将来人打发走了,下人忙将此事报知了龙亦。
“远书,暂不必理会他们,只需府中加强戒备,切勿打草惊蛇!”
“是,公子!”
正说话间,忽有人来报说安小侯爷前来拜访。
“知道了,请小侯爷在前厅稍坐!”
“我呀,哪都不去,就坐你这儿!”龙亦话音刚落,就见走进来一位白肤凤目笑带桃花的华服公子。“大雪封路,车马不通,我顶风踏雪的走过来冻个半死,当然要找整个弈府最暖和的地方呆着啦!”
龙亦闻言无耐一笑,他安小侯爷早把弈府当成他家后院了,说来便来,要走便走,谁管的了?!
龙亦这才抬眼准备要开口说话,忽然发现刚才还在他眼前晃悠的安小侯爷没了人影。他扭头一看,果然发现安小侯爷正要走往床榻前。
“你离这么近看一个姑娘,合适吗?”龙亦一挥手,床幔适时落下遮住了安小侯爷猎奇的目光。
“你床上睡着一个姑娘,合适吗?”安小侯爷直接忽略掉龙亦口气里的一丝不快,促狭地说道。
“合适!”龙亦瞪他一眼道。
“别瞪我!你说合适就合适,你多年不近女色,如今好容易有个入你眼的姑娘,我替你高兴!”
“你再胡扯,我就让人把你轰出去!”
“哎哟,说得就好像你以前对我有多客气一样!”
“噤声!到书房说话!”
龙亦说着走出房门向远书递了个眼色,远书立即会意地闭门守在了房外。而絮絮叨叨地安小侯爷见他真动了气,哪还敢多言,只得自觉地随他到了书房。
安小侯爷揣着手闲闲地看着一旁的下人燃起炉火奉好茶水施礼而退,这才似犯了软骨病一样的歪屁股坐下,他也不跟龙亦客套,全似在自己家里一般,自行倒了一杯茶,然后很是粗鲁地一口喝下,这才叹道:“暖和多了。”
龙亦看着这个人前装正经,背后没正形的小侯爷,嘴角一阵抽搐。
“你不请自来,可是为了街头那些灾民?”
“你看我像是一个日行一善的人吗?嗯?我不过是听到了你心中的召唤才来的!”安小侯爷十分怡然自得的说道。
“也好,你既然来了,就帮忙把我府外的那些灾民都安置了吧!”龙亦算计的说道:“我府上的存粮可支撑不了几天了。”
“你别跟我哭穷,没用,我帮不了你!”安小侯爷翻了个大大的白眼说道。
“你钱袋子里装着祈州百姓的赋税,总得要为民请命才对得起这些个衣食父母吧。”
“你还别拿话压我,侯府门外的灾民一点儿不比你这儿少!”安小侯爷一副难看的脸色:“可恨的人不是我,可恨的是那府衙开仓放粮的动静还没你这儿大呢!那帮人个个欺上瞒下,中饱私囊,发难民财,我恨不得……”安小侯爷说着说着手上就做了一个要砍人的动作。
“如今大雪封路,物价暴涨,一棵白菜都恨不得卖到壹两银子,你我尚可度日,却苦了城中百姓!”
听龙亦这样一说,安小侯爷微微挑眉,问道:“你把情况了解的这么清楚,可是心中有了什么应对之法!”
“什么也瞒不过你!”龙亦笑道:“我准备把我手上的粮食全部投放到市面上,当然以我一家的力量还不足以稳定粮价,所以我想请小侯爷你出面去会一会这祈州城内李字号和杜字号两大粮商。”
“你认为他们会给我这个面子?”
“不是你,是安侯!能为安侯分忧,能为黎民百姓解忧,他们自然会再所不辞的。等到时事情办成了,你请安侯为他们题个匾往门楣上一挂,多光宗耀祖啊,那可是花多少银子都买不到的,不仅如此,还能就此成就一世的善人之清名,如此一举两得的事,你不想做吗?”
“听起来是个好主意,可这放粮平价会断了府衙那帮人的财路,就怕他们会从中做梗”
“哼!”龙亦冷笑道:“两处官仓,一处已成了个空仓,另一处只余些发霉变腐的粮食,究竟是谁动了这些救命粮,我还正愁找不着人呢,他若敢自已站出来,哼哼……!”余下的话龙亦并未明说,可安小侯爷已是听得脖颈发凉,忍不住往自己的脖子摸了摸,道:“真是怕了你了!”一顿又道:“可这些灾民怎么办?眼看天气一天冷过一天,总不能就这样幕天席地瑟缩街头,是要出人命的!”
“请安小侯爷把我弈府建在城西的那座怀恩学堂征用了吧!”龙亦朝安小侯爷伸出了一只白净修长、骨节分明而又蕴有张力的手。
“你什么意思?”安小侯爷预感到大事不妙,身子忍不住往后一缩。
“给银子啊!你给我银子,怀恩堂归你使用,你想安置多少灾民都可以!”
“呵!”安小侯爷忽然有一种上当受骗的感觉,佯装怒意地说道:“你这是趁火打劫呀!我要不管呢?你忍心看着有人冻死街头?”
“我倒是不忍心!银子你可以不给我,但你总不能不给别人,我弈府的怀恩堂哪一下安置的了那么多人,还得由你安小侯爷出面去找府衙的人从中调停一番,让他们想想办法助灾民渡这难关,只要挨过了这个冬天,来年一开春,冻土复苏,人们回家也好讨生活。”
“嗯,让我把银子去送给那帮吸血鬼?亏你想得出来!”
“你放心,事情办成后,别管你送出去多少送给了谁,我叫他捂不热就得乖乖吐出来!”
“行吧行吧,那我就勉为其难照你说的办!但有一样,到时去行侠仗义的时候记得叫上我。”安小侯爷语毕后突地一笑,露出了两颗可爱的白亮的虎牙,贱贱地道:“我近来身体不大好,生着病呢,需要人照顾,这天寒地冻的让我出门办事总得给我安排个人手吧!不如……你跟我去?”
“不是我,是远书。”
“嗯!远书好,话少,比你可爱多了!”末了,安小侯爷还不忘损龙亦一句。
龙亦一笑,并不以为意。
“那位姑娘该醒了吧?从我来到现在这时间可够长的了!”安小侯爷忽然贼兮兮地笑道。他对那位姑娘的来路实在是好奇极了!
不提还好,经他这么一说,龙亦忍不住忧心起来。
“怎么了?她该不会是生病了吧。”见龙亦面有忧色,安小侯爷不禁问道。
“左不过受了伤,也没什么。”
“你脸上明明写着‘我很担心’,还说没什么……”安小侯爷嘴上唠叨着,忍不住就起身作势要去看玉秋千。
“安小侯爷!”龙亦无奈起身挡在他身前,故意催促道:“事不宜迟,你快去办你该办的事吧!”又对门前下人吩咐,道:“去请远书过来!”
那人应声去了。不多时,果然将远书唤了来。
“远书,护送安小侯爷!”
“是,公子。”
“重色轻友!”
安若金自知拗不过龙亦,又是叹气又是摇头一脸不满的走了。
待送走了安若金,龙亦方返回房中。见玉秋千仍在睡着,不禁忧心忡忡。他探查她伤势时知晓她必是经过九死一生的大战,否则绝不会伤得这样严重。龙亦正暗自忖度,忽见玉秋千的睫毛动了动,他心中一喜,柔声开口唤道:“玉儿,你醒了!”
“亦哥哥!”
玉秋千欲挣扎起身,龙亦忙按住她的身子道:“别乱动,你的伤可还没好呢!”
“亦哥哥!”
她紧紧抓住他的温暖的手,仿佛是抓住了一个幸福的梦,赤足的泪水穿过她明亮的眼睛,发出孩子似的乞怜的清光。
龙亦摸摸她的头,爱怜地一笑,道:“别哭!对身体不好!”
他反握住她的手,强而有力的手掌源源不断地传递给她融融暖意,也传给了她安心的力量,她重又闭上双眼沉沉地睡去。
这一次,她做了一个美丽的梦。梦里河水潺湲,水草丰美,他从清晨的薄雾中缓缓向她走来,她微笑着迎向他,从此,荒芜的内心不再迷失,不再怅惘,有他的地方,就是前行的方向。
日子明净净、软茸茸,坦然前行却又微微摇摆,一个又一个早晨便从黄叶上慢慢掉落下来。
在龙亦悉心的照料下,玉秋千的伤势渐有起色,再不用终日恹恹的躺在床上,只是伤药和补药却是不能停的,直喝得她厌了,闻着味儿都能吐。服侍的丫头早得了龙亦的吩咐一点儿也不敢马虎,左劝右劝总要她喝下了才算是完。这一日,她照例是对着药膳百般推诿不愿下咽,那丫头照旧是百般劝说她不吃下便不罢休,最后,被缠磨的实在没了办法她才皱着眉头吃了下去。
“说好的,吃了这些我便可到庭院中去走走!”
“姑娘可不能在外面呆得久了,去透透气便好。公子本没允准姑娘外出,倘被公子知道了,奴婢少不得要受罚的。”
“今天外面日头还好,我走一走便回来,不妨事的!”
龙亦说她体弱不耐寒,出门恐邪风侵体,便无论如何也不准她出来。天知道她已经在屋里闷了多久了。
她来到屋外,深深地呼吸着新鲜清冷的空气,一任微寒的日光拉扯着她纤弱的影子在弈府里来回的晃。
“又不听话了!”
龙亦刚从外面回来就见她正在来来回回的走动,便佯怒着快步走到她身边,将她扶坐在一处阳光稍稍暖茸的石凳上。
“我可是从来不怕这些个伤痛的!”她半是骄傲半是耍赖的说道。
“你不怕我怕,知不知道?!”他挨着她身边坐下,轻声责道:“我不愿意看见你现在这个样子,记得以后要好好照顾自己,听到了吗?”
“好!我听亦哥哥的话!”玉秋千软声应着,不自觉流露出十分小女儿的娇萌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