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瑟一路风尘仆仆的回到行山宫,顾不上一身的疲惫直奔玉轻尘的住处养心居。哪知,心急如焚的她竟被侍婢青梅拦在了门外。
“宫主近几日气喘的厉害了些,大夫说或是受了雨夜风寒所致,需安神静养。”
“我有要事见宫主。”
“什么事都不比不上宫主身子重要。”
“耽误了大事,你担待的起吗?”
“在我眼里,只有宫主的病才算是大事。”
“你……”锦瑟气结,恨声道:“误了事,看宫主怎样罚你。”
……
二人正吵嚷间,忽听得屋内之人说道:“青梅,让她进来吧。”
听得玉轻尘发了话,青梅只好恭应一声引着锦瑟穿过陈设雅致不俗的花厅转进了内室。内室的陈设与花厅的风格一脉相承,叫人身处其中顿生一种脱俗之感,身心愉悦之余又无比平静。
锦瑟低首垂眉进得内室后偷眼一瞧,只见玉轻尘正慵懒闭目斜靠在床榻上,一头光滑如缎的墨色长发不绑不束,任它随意散落于肩,白色中衣稍显凌乱,领口微微敞着露出胸前一线白肤,他绝世的风华灼灼兮如日辉辉兮如月,任谁也招架不住他惑人的魅力。锦瑟只一觑之下便觉脸热耳赤,心慌地突突直跳。
“如何了?”他懒懒开口,声线中有着刚睡醒时的慵懒低哑。
“属下无能。”
锦瑟垂眉敛目将多日的所见所思无一遗漏讲述一遍之后接着说道:“属下以为,宫主可以派狼刹堂出手,事情或有转机。”
“嗯!”玉轻尘拖着长长的尾音,声音在他喉间婉转低徊,似是在答应着又似是一声叹息,“多日奔波,你也累了,先去休息吧。”
眼见玉轻尘听完自己的禀报后非但未动肝火,话音竟较平时还要和缓一些,锦瑟心下虽觉受用,但到底是放不下一颗悬着的心。
她原想着晓梦山庄一事发展到今天的地步,自己决计是逃不了干系的,她本已准备好要受一顿疾言厉色的指骂,未成想玉轻尘似从不曾在意一般,对她的过失提也不提半句,真不知他到底在想些什么?
她再次偷看一眼面色平静、闭目养神的玉轻尘,略迟疑的应了声‘是’,才要告退而出,就听他又开口道:“对了,锦瑟,教青梅把进出藏书阁的令牌拿给你,你有时间就进去里面看一看吧!”一顿,又道:“这本是你该得的!”
锦瑟一听大喜,连声道谢不止。
青梅去取了令牌来,将锦瑟送出养心居,刚回身走到花厅口就听玉轻尘唤道:“青梅,给我更衣。”
青梅闻声连忙答应着,急走几步进到内室服侍去了。
向晚那日在永安阁内跪着听了一夜风雨,次日一早儿回到自个儿的住处后便闭门不出。虽说这是玉轻尘有的放矢刻意为之的结果,但向晚毕竟是虎威堂主,他这当头儿的偶遭训责倒也寻常,但若责罚失当日久不释不免会显出生分嫌隙象,下面的人不明就里就难免要生出非议来,单为安人心计,事情到此地步也该了了。
玉轻尘独自出了养心居,沿着花树坠香、光影清疏的石子路信步而行,待至东阁僻静的一隅,眼前现出一处萧藤满墙的院落来,院子里几丛秋菊花开正盛,一嗅之下冷香扑鼻,沁人心脾。
玉轻尘缓步进院轻轻推开房门,随着开门的吱呀声响,秋日明静的阳光霎时充满整个原本略显昏暗的房间。正坐在书案前看书的向晚因不适应屋内突然进入的斑驳光线不禁一时迷了眼。他抬手略略遮在眼前,微眯的双眼恰与玉轻尘温和的目光相交。玉轻尘迈步入室毫不在意的撩起衣袍盘膝坐在书案一侧,之后,随手拿起案几上的一本书看了起来。
玉轻尘对向晚探究的目光似乎毫无所觉,只飞快地一页一页翻看着手中的书,大有一目十行之势。
也不知过了多久,许是看书累了,又或许是终于觉出向晚一直在等着他说明来意,只见他‘啪’地把书合上扔回了几案。
他略略整理了一下微皱的衣袍,将一处褶痕抚了又抚,神情看上去既严肃又认真。
“你可知我为什么让你去办沙凤城?”他看着向晚缓缓开口问道。
“你调不动西阁的人,也调不动狼刹堂。”
“是呀!你说得都对!”玉轻尘微闭双目,自胸中深深呼出一口压抑不得释的闷气。
“宫锦掌权多年,凡她号令一出,行山宫上下莫有不从。此等荣耀,此等威风,宫锦怎肯轻易放手!?她一心拆我的台,自不会甘心听我指派。”说到此处,玉轻尘心中一阵烦乱,紧锁长眉低叹出声。
“但狼刹堂必竟不同,那是由我母亲所一手培植的势力。这次晓梦山庄之事,我之所以未让狼刹堂出手,只因那堂主君问向来自恃甚高,必不会去行这等在他眼中看来龌龊至极之事,若果真要拿狼刹令去调派他,到时他少不得要与我母亲冲突。这许多年来母亲为了我的病忧劳不已,我实在不愿她再多受惊扰,这才做罢了。”玉轻尘面露忧色的看着向晚,略略停顿后继续道:“我想稳坐永安阁,就需要壮大实力,而这个沙凤城就是我的一块绊脚石,他不仅暗中资助十八年前叛宫出逃的逆贼,更与莫群等人纠缠不清,他们这分明是想联手除了我。我要自保,首先沙凤城就必须死,我要让那些人知道我比他们还要狠,我不是一个任由他们摆弄的物什,我会一个一个铲除他们,只有这样我才能为自己争取到更多活下去的机会。”话至此,玉轻尘周身充满深深地无力感:“我实指望你能帮我,指望你能剔了沙凤城这根喉中之鲠的。”
“这些话你为什么从来不说?若说在我动手之前,我必会毫不手软。”向晚沉声说道。
“我以为你都懂得。”
向晚闻言眼神倏然转暗目光明灭不定,最后只悠然说了句:“我不过试图苟且偷安罢了。”
“他们不会让咱们苟且偷安的!”玉轻尘道:“向晚!那个孩子不能活着,否则他将会给行山宫带来无穷尽的麻烦。”他言毕以手抚额沉重且无耐地接着说道:“可事到如今我实在没有更好的办法,要找人只能靠狼刹堂了,不得不承认他们的本事确实是常人所不能及的。只是那个君问……脾性不明,令人忌惮!”说到君问玉轻尘一阵无言,缓了一会儿才道:“事已至此,也顾不得许多了,我只有向母亲禀明实情,请她调派狼刹堂寻人了。”
向晚自是没想到自已的手下留情会给玉轻尘招至如此大的麻烦,听完玉轻尘的一席话,他是既内疚又自责,更多的还有不忍心。看着玉轻尘病弱单薄的身躯还有那张苍白几无血色的脸,他的心里就堵的难受,不知这样的玉轻尘在行山宫错综纷乱的局势下能撑到几时.
“我和你一起去见阁主,若阁主怪罪,便由我一力承担!”
“罢了!何苦去自找麻烦!”
玉轻尘虽口气淡淡却难掩他对向晚的袒护之心,向晚听后内疚之心更盛,欲待开口却又无言,终是默默地看着玉轻尘优雅起身而去,直到那一道俊逸绝尘的紫色身影消失在视线中向晚才转身回房。他心不在焉的重又坐回案几前拿起书来,任那一行行文字在眼前乱晃,却是一个字也读不进心里去。他的耳边萦萦,都是方才玉轻尘说过的话和他低低地叹息声。
玉轻尘从向晚处出来后,因有心事萦怀,故一路所经亭台香榭、曲水秋花皆无心观赏,略嫌步履匆匆地赶至玉灵心的住处落梅轩。
乍听‘落梅轩‘三字,旁人定道是主人心慕梅花才会将居处以梅入名,实则落梅轩内外遍寻不见一株梅树或与梅有关的物件。这所居处无蕃无篱,四下唯有修竹摇曳生就此处一派天成幽姿。
落梅轩的大小丫头子们见玉轻尘到来皆躬身施礼,随后一个着粉衫子形容清丽的丫头快步走入内室禀知了玉灵心。
“尘儿来啦,快进来。”
思绪不清的玉轻尘还尚未走到门边,一个极其温柔婉约的声音便传入了他的耳中。
听到唤声,玉轻尘忙敛起一脸的心事,快走几步入得室内。
见玉轻尘入内,玉灵心笑意吟吟的起身迎向他,关心问道:“入秋这几日雨疾风凉,你的身子可还受得住?”
“让母亲挂心了,尘儿一切都好。”玉轻尘眉目含笑的对着玉灵心回道。
“那我就放心了!”玉灵心道。
“母亲又为我试药了!?”玉轻尘转眼瞧见桌案上那只还散发着苦涩药味儿的空碗,不由微微蹙起了眉峰。
“没有。”玉灵心目光温柔语音带笑地道:“是我自己这几日总觉着身体乏累,所以才配了些调理的药来吃。”
“母亲要好好休息,不要事事都亲力亲为,但凡一些小事交给子湘她们去办就是了。”
“好好,听你的。”
玉灵心仿佛与三岁孩童对话般语气里带足了安抚与宠溺的成分,她疼爱十足的语调令得玉轻尘好看的唇角微微勾起,上挑的弧度与玉灵心一般无二。
“母亲。”玉轻尘语音颇踌躇地开口唤了一声。
“嗯?尘儿有事。”
“……我想调用狼刹堂。现下,我有一事需由君问去办。”
玉灵心闻言只微微一笑,接着未曾有丝毫犹豫地翻手从袖袋中拿出一块玄黑令牌道:“喏,拿去吧。”
玉轻尘见状一愣,因为那令牌并非别物,正是能调动狼刹堂上下一干人等的狼刹令。
“母亲难道不问我所为何事?”见玉灵心轻易地就要将干系重大的狼刹令给予自己,玉轻尘心内震惊之余不由脱口一问。
“你如今是行山宫的宫主,凡事皆由你做主,你想调用任何一个人也都是应当。”玉灵心笑道。
玉轻尘听她如此一说,心中真是五味杂陈。从小到大,玉灵心无论做什么事都把他看得最重,凡自己所需所想,玉灵心莫有不许。即使他现在已年满一十八岁,已经是成年人,玉灵心依然将他看成是一个孩子时时护在手心里。
“谢母亲!”
玉轻尘不再多言,恭手接过令牌,小心翼翼地护在掌中。
“尘儿,我看你面有忧色,可是遇到了什么难处?”她自是从他的言形中看出了急迫和焦灼。
“没什么大事,母亲不必挂心!”
“你若有什么急事待办,就先去吧。”
“我只想多陪陪母亲!”玉轻尘一笑,道:“母亲何必急着赶我走!”
他说的云淡风轻,心下却很是焦虑,直怪自己太大意,情绪外露,叫玉灵心看出了端倪,她若知晓晓梦山庄之事,不知会做何想,到时免不得又要劳心伤神,于她的健康实在无半分益处。
“还要瞒我!”玉灵心佯怒,道:“快些走吧!”
见玉灵心识破,他也索性不再装样子,心下又怕呆得久了玉灵心再往深处追问,便顺水推舟的起身施礼道:“是!谨遵母命!”
他拖着长音的样子看起来十分不情不愿,这逗趣的表现,引得玉灵心一阵发笑。
“母亲,您好生将养身体,尘儿改天再来陪您!”
能让玉灵心开怀一笑,他心中自然高兴。只不过现下还不是共叙天伦的时候,他心中念着大事,无心久坐,只是看着面有病容的玉灵心,他心中不免放不下,转头对子湘切切叮嘱了几句要好好照顾夫人,不宜让夫人过于劳心的话这才恭辞而出。
因着玉轻尘而试药伤身的玉灵心,其实一直都是在强忍疼痛,方才就在玉轻尘进屋之前她还是恹恹地躺在床榻上的,亏得子湘机灵先一步进得房中帮她收拾停当,这才没叫玉轻尘看出端倪。
直到玉轻尘去的远了,玉灵心这才敢以手抚住胸口处,此时再去看她,就见她峨眉微蹙脸色煞白,形容竟似极为难受的样子,看来她方才不过是在强作镇定。
“夫人……”子湘见状,忧心的惊呼出声。
“我没事……”玉灵心现下只觉心跳迟缓,呼吸阻滞,“不要让尘儿知道。”
“是。只是夫人万万不可再以身试药,这样做太危险了。”子湘上前搀扶住玉灵心,强自压下心底的慌乱。
“夫人到床上歇息一会儿吧。”
“好。”
子湘手脚麻利地服侍玉灵心躺下,跪在床前淌泪道:“夫人,子湘在这里,夫人若觉哪里不妥就吩咐奴婢一声。”
“放心,歇歇儿就没事了。”玉灵心极力忍着难言的痛楚咬牙说道。
以身试药是多危险的一件事儿!但玉灵心为了查究每一种药的药效药量治愈玉轻尘的病,十几年来常常以己身试药,常人若这样做早不知要死过几百回了。也只有玉灵心仗着自己极高的内功修为,方能够及时排出积聚在体内的大部分毒素,这才使得她能在这么多年里持续试药。饶是如此,试药仍给她的身体造成了不小的的损害。
这些事情玉灵心瞒得紧,玉轻尘自然不是十分清楚。
君问早年游历江湖时,遇到了四位惊才绝艳之人,一位是聪明无比江湖人称智多星的韩亭少,一位是为人侠义广为武林英雄称颂的初寒,另有一位是出身名门望族年轻有为自称毒圣的夜星,再有一位就是武林第一快剑落霞剑剑主妙音之徒蓝烟。
这四人与君问一见如故,从此结伴江湖,快意恩仇,很做了一些侠肝义胆颇让武林同道赞叹之事!经此种种,患难与共,几人情义越发坚不可摧!
自从君问被华堂召回狼刹堂后,这四人对他十分想念,不久之后,四人听说狼刹堂发生重大变故,君问的师傅华堂为人所害武功尽失,四人担心君问会出什么差池,于是结伴赶往狼刹堂中。
“事发之后,我曾四处追查凶手的下落,最终一无所获!”面对四人的询问,君问无奈说道:“前任宫主玉灵心设狼刹堂是为抵御外患,可因为代掌阁主宫锦的打压,狼刹堂没有发挥过一天的作用,而玉轻尘继宫主位后,凡事多倚重虎威堂,狼刹堂在他眼中无异于弃子一枚。”一顿,又道:“如今行山宫分裂的局面越发明显,处境尴尬的狼刹堂在如此危局中,若想保全自身,谈何容易。”
韩亭少等四人听君问细细分析了行山宫当前危若累卵的局势和狼刹堂岌岌可危的处境后,四人纷纷决定留下来帮助君问共渡难关。就听韩亭少出言道:“我虽不才,却也熟读韬略,若蒙君兄不弃,我愿留在狼刹堂中,任君差遣!”
听得韩亭少如此一说,初寒、夜星和蓝烟也当即表态:“我等愿留在狼刹堂中,任君差遣!”
正身处乱局苦于无人可用的君问闻言自是求之不得,“你四人与我情同手足,能得你们相助,实乃我与狼刹堂之大幸!”君问边说边伸出手来,道:“就让我们齐心协力,共破困局!“
四人见下,当即与君问伸出的手紧握在一起,“齐心协力,共破困局!“
有了四人在侧,君问终于有了与西阁一较高下的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