抬眸,还没看到他的脸,她先看到的是,他和宋浅歌,十指相扣的手。 如此恩爱的,来质问她吗? 她张了张唇,是想说话,可宋浅歌突然的声音抢先了:“老公,你刚才怎么跑那么快啊?” 虽然这打断了她要说出口的话,但是也让她心中为之一震。 她刚才,没有看错。 孙斯年是真的,不顾一切,冲破人群跑过来的? 为此,她突然想起上一次他在饭店保护她的事,顿时那绝望的眼神里,闪过了一丝期待。 “哦。”孙斯年淡淡的先应了一声,然后看了一眼在场的宋家人后,解释:“看错了,以为这里死了个人。” “没想到,竟然是她。” 这种冷蔑的话里,字字如刀,剐着虞诗的心脏。 “呵……”她咳笑。 声音吸引了孙斯年的目光,敛眉俯视着她,他又道:“虞诗,回答我。” 此时此刻,她不知道孙斯年问她这话是什么用意,但她却很清楚,从那些医生集体颠倒黑白,让她当了替罪羊后,她就无话可反驳了。 因那些医生,就是人证啊。 之后再等孙斯年和宋浅歌夫妻联手,找个法医做个物证,她这在手术台上故意杀人罪就落实了。 六年前她坐牢,不就是因为如此吗? “你想要我回答什么,嗯……手术是我故意失误的,人是我杀的,别人说的都是事实,够了吗?” 她话语里,有怨毒有绝望,就是听不出真心。 而她自己也懒得解释,解释根本没用。 当年她被人玷污的证据都在肚子里发芽了,不还是一样坐牢吗? 她话音落下后,孙斯年握着宋浅歌的手松开了,而他那泛寒的凤眸,也在一瞬间深沉起来,让人看不懂他的表情。 霎时,站在宋浅歌身边的宋琸颖又哭喊了起来:“姐,你看她承认了!” “我们必须要逮……” “安静。”孙斯年嫌恶的打断了她的话。 可是他自己又没说什么,只是看着躺在地上的虞诗。 他看到了她那巴掌大,精致尖翘的脸,肿的不成样子,五指印明显。 被人揪乱的头发,隐约能看到的头皮,还泛着红。 然后他又看到她破损的牛仔裤里膝盖露出了肉,两只手还在出血。 他模样明显不对劲,刚才被他吓到的宋琸颖接到宋浅歌一个眼神后,她走上前去,哽咽着问: “姐夫……你这么看虞诗是什么意思啊?你不会是对她还有感情吧,我姐可是也在呢……” “别胡说。”孙斯年连忙反驳,随后他喉结吞咽,看着虞诗,声音冷淡: “念在昔日,和你有过一段不错的时光,本想给你一份工作,没想到你能闹出这么大的动静。” “虞诗,你今非昔比,我很失望。” 话声他说的足够周围围着的人都能听的到,是个人也能听出他的心寒。 可就是站在他旁边的宋浅歌,注意到了他,明显红了的眼圈。 她吸了吸鼻子,也挤出了眼泪,伸出手攥住他的袖口,娇弱的说:“二叔公就这么的……现在该怎么办呢?” 这时,宋琸帆冲了出来,一把扯住虞诗的后衣领,嚷嚷道:“姐,姐夫!把这个杀人犯送警局去!判死刑!” 完了…… 虞诗泪光莹莹的眼睛,透露着无望和冰凉,呆滞般的看着孙斯年那张脸…… 还记得。 瑾年死去的那一年,他刚好十八岁,她十四岁。 听说他死讯的时候,她正在教室上英语课。 可是,到最后,她连他的尸体都没见上一面,因孙斯年得知弟弟离世的消失后,气的心脏病发作了。 那一次,孙斯年抢救了一周,几乎就差那么一线,他也会离开。 也就是从那一次开始,她即便内心……再有瑾年,再对小哥哥存在着很多关于未来的幻想,她都随着瑾年的葬礼,将那再也不可能有未来的感情一起埋葬了。 后来她的世界里,只有孙斯年。 守着这个和瑾年长相一样,身高一样,声带一样,就性格不一样的哥哥,小心翼翼的活着。 就像受过的很惨不忍睹的伤一样,那样的疼比所有的疼都深刻,那道疤,也不敢再碰。 她也很少再提那个名字。 可即便这样,她曾经的曾经,还是会站在初中校园的围墙根。 在那里站久了,站累了,站的眼睛酸涩昏花了,她仿佛就又能看见瑾年潇洒的从外面翻进来,再对她说一句—— 小诗,我来见你了。 但凡孙斯年和瑾年有一点点的不像,六年前他扔给她枪的时候,她的性格,绝对敢打死他。 但就是因为这张脸。 哪怕他再折磨她,再伤害…… 可她心里,就是舍不得,也看不得,他受伤他难过。 因为她会想,小哥哥要是痛苦难受,一定会和他有同样的表情。 “哥哥……”突然,她呜咽的声音,叫了他一声,很久都未曾有过的称呼。 “你这次要是想我死……我去死。” 她哭着,“但是你能不能悄悄的告诉我,你是不是知道了十年前的真相,我看你和宋浅歌在一起,我……我很羡慕……” “我也想,带着心安,去地底,找瑾年……” 找,瑾,年。 这三个字,一下一下敲在了孙斯年和宋浅歌两个人的心口上。 可他们两个还没说话,那个宋琸颖就又跑了出来:“你还好意思提瑾年哥哥?!你知不知道当年所有人都在说……瑾年哥哥是为了救你……” “小颖闭嘴!”宋浅歌也一时发了火。 再然后,就是宋琸帆的叫嚷,“来人,把杀人犯给我带走!” 宋家人在孙斯年的眼皮底下如此嚣张跋扈,他控制不住的紧紧握住了拳,深呼口气,道:“我看……” “都给我住手!” 他话里的“谁敢”二字还没说出去,就突然被一道冷彻浑厚的嗓音给打断了。 然后,他错愕不已的回过了头。 声音自人群外来,伴随那道声音的,还有很多急匆匆的脚步声。 见有个男人,身躯稳健如松,浑身自带逼开旁人的冰冷气场,他毫不客气的碰撞开围成圈的宋家人,直接冲了进来,还把宋浅歌撞在了孙斯年身上…… 然后他准确站在虞诗跟前,蹲下,把她捞在了怀里。 他动作连贯并利落,虞诗还在浑浑噩噩时,他语气担忧:“大小姐!” 一时间,他,和他说出的话,还有紧跟他冲开人群的人,震惊了在场的所有人。 是傅之恒! 是那个因为虞诗造成股市一夜低迷的帝都虞家公司的总裁! 他竟然会突然从帝都过来! 还称呼虞诗为……大小姐。 而虞诗也在听到这个称呼后,整个人一震,努力睁大眼睛,然后就看到了傅之恒那绷紧的俊脸。 仅仅是一眼,傅之恒就基本看完了虞诗身上所有的伤。 就在旁人的目光下,他的额头逐渐跳出了青筋,眼神阴鹜像是要出击的鹰。 直直看着虞诗的眼睛,他压着快要爆出的怒气,问:“脸上的巴掌印,是谁干的?” 一听这话,宋琸颖连忙躲到了孙斯年身后。 “大小姐……我说过的,这里呆不舒服了,就给我打电话,为什么不?” 这极具压迫感的话里,似心疼,似埋怨。 虞诗从没想到,救她出深渊的,会是他。 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又这么及时? 她张开了嘴,本想说话,可却是无声的嘶吼,看起来那么委屈。 她沾满泥水的手,紧紧的拉扯着他的西装领,就像是抓住了希望一样。 一双大眼里,眼泪如雨。 那样隐忍而痛苦的模样,一举戳中了傅之恒内心的那根,埋藏了很多年的心弦,也同样戳中了孙斯年心中不能言说的伤。 傅之恒忍不住,把她往怀里紧了紧,而孙斯年只觉得大脑一片空白,他都来不及思考,迅速伸出了手,握住了傅之恒的肩膀: “把她给我放下!” “孙斯年……”傅之恒颦起剑眉,双眼阴戾,他一字一句的对孙斯年说:“如果是你弟弟,我把大小姐交出去,心甘情愿。” “但是你,我恨不得弄死你。” 这样公然挑衅的话,让孙斯年一怔,随即他凤眸一瞪,锐利森冷,握着傅之恒肩膀的手更为用力,他压低声音咬牙切齿的:“你他妈的把人给我放下……” 眼看着,两人卷起了无形的风雨,凉了周围的空气,宋浅歌却在此时,突然摔倒在地,哭出了声:“老公……我二叔公就这么离开了,你说小颖和小帆该怎么办啊?” “呜……姐,我和小帆,还有我妈怎么办啊……” 突然的,宋家那悲壮的哭声,拉回了孙斯年的理智。 回头看去,身后站的,全都是宋家的人,全都是屹城市长的亲人。 是他需要忍让三分的家族,更是虞家碰都不敢碰的家族。 看着坐在地上悲伤到不行的宋浅歌,他突然觉得……自己的处境,比现在的虞诗还难。 有个女人,是他之前宁可自己有生命危险,都不想她受一丁点伤的心中宝。 可他如今看她浑身是伤,却什么都做不了。 而突然闹出的这件事,究竟是巧合,还是人为? 宋浅歌机智的打破了两个男人的僵持,傅之恒也趁此机会给保镖递了个眼色拦在了这里,然后他抱着虞诗,很快冲出了人群。 而就在这时,目睹到虞诗往傅之恒怀里靠了靠的孙斯年,眼里涌起了一层,跨越千山万水的陌生和疏离。 他突然就想起了家里那本日记上被某人写下的一句话—— 如果认定没有未来,就想尽办法控制住自己的心,不要露出爱她的马脚。 某人能控制,而他……似乎办不到。 傅之恒离开人群后,站在了媒体的相机摄像之下。 按理讲他应该赶紧离开,可他却站定了脚步,扫视了一圈周围那些于此次事件有关系没关系的人,目光尽显削骨的寒意,咬着后牙怒喝道: “当年我虞家的大小姐坐了次牢,你们就以为虞家没人了?啊?” “一个数一数二的医院,一个有威望的家族,就是这么欺负人的?嗯?” “手术有什么问题,是无良医生和施暴者的一面之词?” 说到这里,他瞪圆了充血的桃花眼,看着一部摄像机,话说的狠厉:“傅某从帝都带了医生、律师、法医,屹城市长的家人公然医闹,把虞诗打成这样,这场官司,我傅之恒,打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