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少元面色有些难堪。
他对面坐着那位白发苍苍的老者,此时脸色比他的还要难堪。若是被人看见,定然会认为这黄口小儿说话顶撞到了这位德高望重的夫子。
然而,事实比这更为严重。
此时李少元的站姿从来没有这么标准过,抬头挺胸,目不斜视,若不是他那有些苍白的脸色,旁人指不定会伸出大拇指赞叹一番。
事与愿违。
“好大的胆子!”夫子怒目圆睁,有些颤抖的手指着李少元。
李少元一个激灵,冷汗顺着脖颈处流下来,他刚刚想张嘴说话,但一想到后果,又给憋了回去。此时的他胸也不是这么挺了,头也缓缓低了下去。顺着余光看过去,只见这位早已过了古稀之年的夫子,已然失去了往日的仙风道骨。
吹胡子瞪眼。
也不知是犯的错太大以至于他彻底放弃了还是什么,李少元竟然莫名其妙想到这个词语。他暗想,这词还真是贴切。想完后又是一阵惋惜,此刻的他竟然怀恋在私塾的日子,想象着那些怡然自得情景,虽然他大部分时间都是用各种手段逃掉。
“本私塾虽然不大,但一些规矩还是有的。”夫子此时的声音稍微柔和下来。
“入门之前便三令五申的强调不能看那些杂书,也不能学那些怪力乱神的东西。”他顿了顿,似乎谈起这个有些气急,声音便又急促了起来。
“可你到好!屡禁不止,偏要看,偏要学!你的心里难道就没有一丝敬畏感吗!?”
李少元低头不语,他想说什么,但看到夫子已经苍老的面容,心中不忍,又憋了回去。
“啪!”
夫子重重的把手拍在桌子上。
“学了也就罢,就当你年幼无知。我本想你多读一些圣贤书,多学学做人的道理,时间一长便会把些事情都忘了。”
“可你!”
他声音突然尖锐起来,像是一只年迈的老狮子,被一只兔子耍得气急败坏,却又无能为力,发出重重的咆哮声,“可你竟然在活人身上用那邪术!”
李少元听得他自学的术法被称作邪术,心中一急,张口便说:“那不是邪术!”
“你还敢顶嘴!?”
“那不是邪术是什么!此时躺在床上的元晟是什么!”
“若不是你用那东西,怎会一天都还醒不过来?!”
夫子说完后,像是想到什么,他有些莫名的看了李少元一眼,便缓缓坐了下去,长叹一口气,摇摇手,“罢了,罢了。此处留你不得,等元晟醒来,你便回。”他顿了顿,似乎有难言之隐。
“回家去吧。”
虽然李少元已经猜到会是这个结局,但此刻听到,依然让他神魂一震。
山间有冷风吹过,李少元面色惨然,一想到刚才夫子所说的话,他的心便沉了下去。他不由得左顾右盼,从夫子房间出来后所幸没有遇到什么人,不然又得是一阵指指点点。
山间的风景虽不奇美,却别有一番风韵。
林间小道,树木郁郁葱葱,光斑点点洒下。现在正值秋季,风有些冷,若是夏季,这后山便是一处绝佳避暑之地。不过李少元现在被这风吹得心烦意乱,身体上的寒冷远远比不过心中的,他哪里有什么心思看风景。心中有事,脚下的速度便快了起来。本来这私塾中,一般不会有学生住的。山下便是花花世界,谁也没那么大的定力整日在山上苦修。离家近的学生多半会在家中住,离家远的学生大多都会在山下的小城租上一间房子。
很少有像李少元这般,住在私塾中。
究其原因无非也就一个。
穷。
李少元现在可算是举目无亲,家中只有一妹妹,父母在一次事故中双双归天,只留下他们两兄妹相依为命。
他家本是一农家,父亲却是个秀才,家里虽然过得清苦,但也怡然自得。他父亲空有一身学识,却没有货卖帝王家,也不知怎的,取了个乡下女子,便安顿下来。膝下两子,也算是天伦之乐,可这人总是静极思动,他没有那机遇当官,只能把这期望加在儿子身上。
可李少元虽然聪明,但对于那些“治国之策,圣贤君子”却是没有半点兴趣,只是对那些民间传说,精怪之流感兴趣。看见李少元这幅模样,他也没心思多教育,只是遵循着“顺其自然”这法子,随他去了。不过他对李少元这幅模样,暗自里还是高兴,毕竟喜欢读书总是没有错,而且在这乡里邻里之间,谈起自家儿子识字,有见识也是一件不错的事。
但是这时间一长,他心里便犯了难,光光看这些书,虽然长见识,却不是什么长久之计,就凭着他秀才的身份让李少元在城里的一间无名私塾上课,一是读圣贤书,二是能交点朋友。
本来,能去私塾上课的人,家中多半富裕,也有可能家里有人当官之类的,这一来二去,关系也算搭上了。若能考起个功名那自然极好,若考不中,凭着同窗的身份,将来也不用种地,一辈子在山间过苦日子了。
他这般想法是极好,奈何天公不作美,没看到儿子功成名就,便和妻子一命呜呼了。
至此,两兄妹算是相依为命了。
李少元深知人死如灯灭,却没有太多悲伤之感,只是不愿意再回到老宅子中,怕触景生情。
好在李少元平时虽然不学无术,但对于这个妹妹还是异常疼爱。在邻里的帮衬下把父母的后事料理完,便商量着以后的打算。本来他打算把这老房子卖了,去大城市谋生。妹妹说什么也不同意,理由却是异常简单。
父亲的愿望便是他读书考功名,脱离山间贫苦的日子,妹妹便寻这想法,固执的让他去读书,而她则在老家这里。
她说自己有手有脚,也有几亩田,虽不至于大富大贵,至少不会饿死。
“哥哥你便去好好读,争取考个功名,到时候把我接进城去。”
李少元心中烦乱,脚下步伐便快了起来,不一会便来到元晟的住处,一阵冷风吹过,他一个激灵,打断了他的思考。
他站在门口,心中杂乱,不由得叹了口气,推门便进去。
元晟今年不过十四岁,不过他又高又壮,看上去像二三十岁。而李少元不过比他大一岁,看上去弱不禁风,倒像个文弱书生。
此时房中冷冷清清,一床,一书桌,几把椅子。
除此之外,只有元晟躺在床上。
李少元暗想:你平时倒是仗义,喜交友,怎这时却没有一个人来看望你。
元晟看上去安详极了,胸口伴随着呼吸缓缓起伏,不知情的人还以为睡的正熟。不过作为罪魁祸首的他倒是知道怎么回事,元晟现在六识闭去大半,听不见闻不到。
也不是没有办法,只是这法子有些危险,所以他便没有轻易尝试。
夫子虽然只读圣贤书,看见元晟这副模样却没有变现出太多的讶色,只是冷静的对外宣说元晟得了罕见的风寒,所以卧床不起。
先才在夫子那,只是觉得委屈,但此时看见元晟这副模样,当日之事便又想了起来,心中便慌乱起来。
他深知自己若乱了阵脚那是决计不可的,于是便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本就聪明伶俐,只是不把这聪明劲用在正事上。
冷静下来之后,心思便活跃起来。
为什么夫子只是指责他不学无术,却没有太过担心元晟的安危?
为什么私塾明令禁止不准学这些,但藏书楼却光明正大的放着那些杂书,虽然没有详细的术法,但也算提供了一些路子,还有藏书楼后院那口怪异的古井又该作何解释?
一想到这,他只觉得这无名私塾并没有那么简单,于是好事之心又起,看着元晟的目光也渐渐奇异起来。
也不知道是不是下了什么决心,他从怀中拿出一张黄纸,黄纸上面歪歪扭扭的画着一些奇异的东西,像文字,又像一些抽象的动物。
他屏气凝神,口中念念有词,伸手便要把黄纸贴在元晟胸口。
“哼!”
他闷哼一声,手中的黄纸像是被什么点燃一般,瞬间便消失不见。他脸色有些红润,嘴角渗出血丝,他惊恐的看着元晟胸口冒出阵阵青光,随后便消失不见,好像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此时的他浑身发冷,胸口像是被烈火烧过一般,喘气都有些难。他惊慌起来,四处张望着。
什么也没有。
“这……这是什么?”
他喃喃自语。
李少元定了定神,伸手把嘴角的血擦拭掉,准备伸手去看看胸口冒光的到底是什么。
他咽了咽口水,胸口像是被锤子砸一样,有些难以呼吸。此刻的他只感觉周围的声音都消失不见,只剩下自己的心跳声,这心跳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快。
“咚!咚!”
“咚!咚!”
手快要伸到元晟胸口时,他脖颈突然处汗毛直立,像是前面有什么恐怖的东西一样,只要摸一下便会灰飞烟灭一般。
“呼!”
李少元长出一口,把手伸了回来。
本能告诉他不能去碰,至于为什么,他却不甚清楚,只是觉得这一摸,会有极不好的事情发生。此时的李少元难得遵循了一次本能,他面色有些惨然的看了看元晟,便拍了拍自己脸,是拍得“啪啪”作响。
他脸色有些怪异,看不出在想什么。
此刻的他只觉得这屋子里不能再待下去,像是有什么妖魔一般。只是这青天白日,哪里有什么妖异的事?当然,若没有发生先才那事。他强压心中慌乱,心想此地不宜久留,便打算出去。
可是心中这般想,脚却动不了。
他脸色惨白,咽了咽口水,惨然想到:实在丢脸,居然被吓到了。
也不知是他这般自嘲起了作用还是这屋子里的什么“东西”不再逗他,他脚下一松,力气涌了上来,便走了出去,虽然差点一个趔趄。
出门后他还是有些不甘心的回头看了一眼。元晟还是那样,安详的躺着,胸口随着呼吸起伏着。要不是他胸口的火辣之感未消退,嘴里还有一股血腥味,还真当刚才的事是幻觉。
他叹了口气,随后脸色露出一个怪异的笑容,暗想这世间果真有奇人异事,书中所写也不是胡诌。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一般,狠狠的点了点头。
不过一想到夫子所说的话,他的心又沉了下去。
他强压心中恐惧,摇摇头,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