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临,河城白日的喧嚣被沉寂的月光抚平。月光很柔和,夜很静,这种夜是阿灿最喜欢的,平静而美好。
风刚刚好,这种不大不小的风吹在脸上很舒服。阿灿平躺在屋脊之上,沐浴着月光,感受着风。现在,只需等一个时机就好,一个适合动手的时机。
想到这里,阿灿轻叹了一口气,为无法完整的享受这美好的夜而感到惋惜。
身下的浮云楼,是整个河城最繁华的客栈。
平时出入的都是过往的富商巨贾,热闹非凡。
因为这是一个有赌场,有酒庄,有女人的好地方,商人最爱这三样东西。
但这个商队很怪,他们很有钱,且出手阔绰,他们包了整个浮云楼,但他们很怪。
第一,他们不赌博。
第二,他们不喝酒。
第三,他们不找女人。
阿灿不知道像这种规规矩矩的商人是如何招惹了王家,但是生生死死见惯了,阿灿倒是少了些追踪寻源的劲头。
凡事皆有因,有因必有果。
每次杀人前,阿灿总是这样安慰自己。
虽然阿灿从来都不想杀人,他甚至讨厌杀人,哪怕是这些为了赚钱而不择手段的商人。但人情这东西是要还的。尤其是救命之情,要还这人情,需要钱,需要很大一笔钱。阿灿从来没有想过自己有一天会为钱去杀人,往前数几年若是有人告诉阿灿将来有一天他会为钱杀人,他绝对不会信。
月光依旧按照不紧不慢的速度缓缓倾斜着它的角度,子夜了。
这是阿灿等待的时刻,阿灿知道即便是最谨慎的侍卫,也会在这一最令人疲倦的时候露出丝丝松懈。
即便在是夜间行动的黑猫,也没有阿灿隐匿的完美。他永远都会潜行在那并不算多的灯笼的阴影之下,每一次呼吸都是经过自己精心的调控。
阿灿可以自信自己绝对没有丝毫多余的动作。
从屋顶自然的顺着墙身滑落到走廊,阿灿以脚尖的三分之一着地,甚至没有激起一丝尘埃。阿灿觉得就算他那一向严厉的师父看到他的动作,也挑不出毛病。
完美的滑落到走廊之后,阿灿并没有急于行动。他把自己隐匿于走廊那最阴暗最不易察觉的角落中,屏住呼吸,细细的听。
“两个侍卫……”阿灿心中暗道,和自己这几天的暗暗调查很吻合,客栈分三层,每一层有两个侍卫巡视。
侍卫的脚步很轻,阿灿明白,能走出这样轻脚步声的侍卫都不是简单角色。但是这样轻的声音对于阿灿来说已经远远足够了,他可以借此判断出他们的位置。
两个侍卫是分开巡视的,一个在阿灿所在位置的房间的后面,一个在阿灿所在走廊的前方。从脚步声来判断,阿灿断定走廊前方尽头的拐角处会在数个呼吸间出现那个侍卫的身影。
所以不再犹豫,阿灿足尖轻轻一点,纵身翻过走廊边的围栏,没有发出一丝风声,单手反扣住走廊木制地板的边缘那围栏格子的阴影处,静静的把自己悬在走廊之下,细细的继续听那脚步声。
脚步声渐行渐近,在达到自己位置的正上方时稍作停顿,又渐行渐远。
待那侍卫终于消失在走廊尽头,阿灿一个翻身又轻轻的落于走廊之上。他明白侍卫再次巡过来的时间不算太长,但也足够自己动手了。自己的目标就在这一层,从自己身边往前数第三个房间。
浮云楼的栈房有一大优点,那就是,它的门推起来永远没有讨厌的吱呀声。
但从另一个角度来想,阿灿永远不想安睡在一个连推门都没有声音的房间里。
屋内很黑,阿灿反手轻轻掩上门。
柔和的月光从格子窗的空隙中投在精致的木制地板上,阿灿缓缓的适应起周围暗淡的光线,轻微的辨识起这个房间。
房间很整洁,除了一张桌子几把椅子和一张床之外别无他物,桌子上的笔墨纸砚昭示着其主人并非一介粗人。
阿灿屏住呼吸,轻轻的摸出腰间的匕首,缓缓的靠近那张床,却突然停下脚步。
屋内很静,静的诡异,阿灿甚至能够清晰的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一个有人熟睡的房间不可能这么静,只有两种人没有呼吸声,一种是死人,而另一种。
是有准备的人。
阿灿只觉得匕首柄上缠绕的布条被自己手中的汗浸湿了。
很显然,这个房间里的人不会是死人,阿灿感觉一丝冷汗顺着自己的额角滑落,滑到自己那张很精致的皮质面具上。
那面具同样是一个年轻人的脸,不过却与阿灿的原本面貌相差甚远,虽如此,却可以说是栩栩如生,阿灿甚至可以清晰的感觉到汗珠顺着上面滑落。
阿灿没有动,他动不了,他感觉到一股陡然升起的气势向自己压来,一种很强悍的气势。
阿灿很清楚,这是只有师父那种人才能散发出来的气势,这是一种熟悉而又危险的感觉。
如果一个人意志崩溃的话,未战,便已是输了。
阿灿太清楚这一点了,所以他伸出舌尖抵住腔壁使劲一咬,鲜血在口中蔓延而开。
血的味道和疼痛的感觉瞬间激发他几乎已经丧失的斗志。
足尖劲点,阿灿疾退数步站定,浑身上下竟已被汗打湿。
“咦?”房间角落中一声惊讶的声音响起。
阿灿只感觉自己的头皮都要炸了,他几乎可以百分百确定自己推门进来时,那个墙角是没有人的,或者说自己从始至终完全就没有感觉到那有人。
但现在那墙角确确实实的立着一道人影。
“不错不错,很好很好。”墙角那人影突然鼓起了掌,并且赞许道:“看你年纪轻轻,却有如此身手,就我所知的年轻后辈中,也是可数的了。”
阿灿头一次觉得,被人赞许有时候并不是一件令人高兴的事。他只感觉到自己犹如全身绷紧的狼一般,随时准备与猎人作最后的困兽之战。
一种前所未有的危险感觉笼罩住他的全身。
呲的一声,一枚火折子从那人影手中燃起。那是一枚上好的火折子,一看就不是一般人能够用得了的,料子用的是上好的银线竹。
那种竹纹像闪亮的银线一般,阿灿可以认的出来,因为他师父经常把玩一把银线竹精制的剑鞘。
自己曾经从师父的口中得知,这种竹子极为珍贵,只有两个地方能够生长,一个是极南方那片放眼无际的蛮荒森林的核心地带,另一个则是高耸入云的青旋山的后山竹林——剑宗的圣地。很显然这两个地方都没有写着“欢迎光临”四个大字。
看来这个雇主口中的普通商人,并不普通。
微弱的火苗映射出一张中年男子的脸庞,眉宇间散发着一股儒雅的书生气质,眉如悬剑,目若点漆,相貌不凡。
稍有缺憾的便是,他那张俊雅的脸上的额角处有一道剑痕。
剑痕仿佛在岁月的洗刷下变的很淡,但一直顽强的存在着。
只见他身着青色长衫,仿似未曾粘染半丝灰尘,青衫之上勾饰着一种图案,在昏暗的火苗之下,隐隐约约看不太清。
只见他右手擎着火折子,左手负于身后。他的手很修长很好看,但仿佛并没有多大的力量,是一双很适合拿笔的手,但是阿灿有百分百的把握那双手更适合拿剑。
虽然他手中没有剑,但是阿灿却仍旧能够感觉到他的危险。
中年人仿佛没有在意僵直住的阿灿一样,自顾自的踱步到桌前,用火折子点燃圆木桌上的那半根蜡烛,然后轻轻的把火折子熄灭。又自顾自的拉了一把椅子坐了下来。淡淡的开口问阿灿:“你知道为什么我历经刀光剑影,却依旧能够安然的活到现在吗?”
阿灿细细的思索了一下,说道:“因为你是一个高手?”
中年人轻轻的摇摇头道:“非也。”
阿灿又细细思索,然后摇了摇头。
中年人道:“你愿意安睡在一个连推门都没有声音的房间里吗?”
阿灿愕然,旋即回道:“我确实不会睡在这样一种房间里,如果我想在这种房间中睡个好觉,我至少会把门闩上好。”
阿灿边说话边用余光扫视房间,细细考虑自己的退路。
中年人用那火折子的竹柄轻轻的拨了拨烛心,继续饶有兴趣的问:“是啊……既然你都想的到,那你说,我为什么不去上门闩从而睡个好觉呢?”
阿灿想了想,心中明了,道:“一个去了饵的鱼钩,鱼儿怎么肯去咬呢?”
中年人闻言眼睛一亮,扶掌笑道:“说的好!如此年纪,如此身手,如此悟性,若能入了名门正派,他日定非池中之物,只是可惜啊可惜………”
阿灿:“可惜什么?”
中年人:“可惜没有走上正途!”
阿灿:“何谓正途?”
中年人:“惩奸除恶,斩妖除魔,便是正途!”
阿灿:“那是你的正途罢了!却与我的不同!”
中年人:“哦?那你说说你的正途!”
阿灿:“填饱肚子,逍遥自在,便是我的正途!”
中年人:“…………”
阿灿:“你知道为什么我历经刀光剑影,却依旧能够安然的活到现在吗?”
中年人:“肯定不是因为你是一个高手!”
阿灿:“你说的很对,对你而言,我只能算是一个低手,但是我却活下来了,一直活到现在!”
中年人:“理由呢!”
阿灿:“因为我不是高手,所以我点子多!”
中年人:“什么点子?”
阿灿:“关键时候逃命的点子!”
中年人:“你认为你逃的了?”
阿灿:“没有绝对的把握,但好过没有把握!”
中年人:“我劝你不要逃!”
阿灿:“理由呢!”
中年人:“因为命只有一条!”
阿灿:“嗯,我也是这么认为的…………看暗器!!!!!!”
阿灿突然一声暴喝,一枚“暗器”从指间疾射而出,风驰电掣般直奔中年人面门而去。在这枚暗器疾射而出的同时,阿灿足尖劲点,作势要破门而出。
如果一个人发射暗器之前大喊一声看暗器,别人一定以为他是个傻子,但很显然阿灿不是傻子,中年人也绝对不觉得面前这个年轻人是个傻子。
但中年人没有去想,也没有时间去想,他只知道自己不能拿自己的脸去实验这个“暗器”的真假。
只听中年人冷哼一声,指间把玩的火折子同样疾射而出,同时左手食中二指一并,运起一道剑气,向作势夺门而出的阿灿挥去。
在剑气运起的同时,那个所谓的“暗器”和火折子已经撞在一起,预想中的叮当声并没有响起,反而是爆炸般的声音回荡在空气中。伴随着这声响,大量的白色粉末在空气中爆发而开。原来这所谓的暗器,其实是一发烟雾弹。
随即是“哐当”的一声木板碎裂的声音,虽然屋内已是白茫茫一片无法看清,但中年人明白那多半是年轻人已是破门而出声音,一丝杀意从心中升起。
双手并运,数道剑气已是凝集于胸前,青色长衫无风自动。中年人目中厉芒一闪,数道剑气同时挥出,以摧枯拉朽之势疾驰而去。他有绝对的自信没人能够在如此密集的剑网之下安然无恙。
但是他错了,因为阿灿点子很多。
尤其是关键时候逃命的点子。
预想中的惨叫声并没有响起,凌厉的剑气卷携着屋内的白色粉末和整个栈房墙面的碎片尤如风暴一般从屋内掳出。
良久,粉末逐渐散尽,整个栈墙已是在自己的剑气之下化为尘末,却是已然不见半点年轻人的人影,唯一留下的,只有屋内门前木制地板上那一个大洞。
“好小子,果然点子够多!”中年人怒笑一声,旋即脸色一变,惊声道:“不好,下面是……”
却看阿灿这边,他在与那中年人周旋之时就开始思考退路。自认为即便能从正门逃出,也定难以脱身,所以击出一发烟雾弹的同时,足尖疾点作势要退。实则脚下用暗劲破开地板,在烟雾弹爆开的同时身子一沉,同时只觉得中年人的剑风间不容发般,贴着自己头顶险险掠过。
随着木屑落在二层这个房间之后,阿灿急忙稳住身形。大概扫视一下周围,却是一个堆积杂乱货物的所在,遂不在意。心道这中年人呼吸间定不知自己所踪,正是逃走的大好时机。
念及此处阿灿便不再犹豫,纵身便欲夺窗而出。就在这时,心头却盈起一丝怪异之感,仿似有人从背后窥视自己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