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里平疆,日看尘沙扬,夜梦鼓角鸣。
琉璃国之南。
平疆青朽村。
老庙里,钟声结结实实响了十来下,村落各个黑漆漆的屋头,晃悠悠闪起几点稀疏的火光。
在偏僻的老庙边上,有一间不算宽敞又破烂的草屋,此时,黑暗中轻轻传出一个声音。
“小风,快点起来,去老庙看看发生了什么事?”
“哦!好的。”
“小点声,别吵醒你弟弟妹妹。”
稀碎的摩挲声响了一下,借着微弱的星光,只见一个小人影轻轻跑向老庙。
老庙里灯火摇曳,清晰可见,已有十几人等在那里,均是年事已高的老人,坐着默不出声。
“小风,你来了,快进来,就等你了。”为首满面皱纹的老人将烟锅在旁边的木块上敲了两下,浑浊的眼睛眨了眨,说道。
“三老太爷,啥事这么急,要半夜召人?”
小人影映着火光,是一名十二三岁的黝黑少年,五官棱角分明,身体异常精实,一脸疑惑地问道。
“哎!兵官又来召兵了,若是出不了人,就要把口粮全都收了去,这可如何是好?”深重的忧愁爬上了老人们的脸颊。
“我们村还哪里能出的了人?”林风乍一听,不免吓了一跳,惊声道。
“是啊,我们青朽村林家,只剩下老弱妇孺,这可恨的乱世!”三老太爷猛吸了两口烟。
“这要是把口粮都收走了,还叫人怎么活啊?全村上下几十口,难道要饿死不成?”三老太爷右边的小老叔气急败坏的说道。
“总得有个法子,章生,你肚子里墨水多,天亮之前,看看能不能想个应付的法子。”三老太爷瞅了一眼左边的儒生打扮的瘦老人,道。
“三叔,办法么,也不是没有,只怕小风不愿意。”瘦老人看了一眼林风,道。
“哦!啥办法?先说说。”三老太爷急忙问道。
“小风,现在村里你这辈的,就数你最大了,剩下的都是我们这些快进棺材的和妇女孩子了,你爹去的早,章叔也不敢替你做主,你拿个主意给大家吧。”瘦老人一口气说道。
叔叔爷爷们一个个颇有期待的看着自己,林风顿时明白了意思,道:“三老太爷,我这年龄还没到做兵的时候,也不是我不愿意,我这一走,家里没人照顾,......”
“小风,你要识大体,兵荒马乱的,就你家没出过人了,放心吧,你是叔叔爷爷们看着长大的,只要有我一口饭吃,就不会饿着你家。”三老太爷说道。
“是啊,小风,你这要是当兵了,不但有马骑,月月还有供奉,指不定以后还能当大官,那可是求也求不来的。”章叔说着,面上也不免露出羡慕之色。
林风低下头,心里有些不愿意,长这么大,最多也就出过后山,不过,听人说,打仗那可是一堆堆的死人,十分吓人。
便道:“三老太爷,章叔四叔他们家的几位哥哥老是躲在山洞里,为什么不去呢?”
此话一出,十几位老人面色齐齐一变,三老太爷微怒,道:“住口,小声点,呵呵,小风啊,兵荒马乱,盗匪到处都是,总要留几个身强力壮的护着我们村子,不然,那些盗匪早就把我们害死了,这些话,你到外面可别乱讲。”
林风虽然不太懂什么大道理,情况也都还知道,崩着脑袋想了想三老太爷和章叔的话,觉得也还有些道理,就说道:“三老太爷,我回去跟妈妈讲讲,看她同不同意。”
三老太爷咬着烟嘴,点点头道:“你可快些,叔叔爷爷们可就在这里等你了。”
林风半走半跑,来到屋内,悄悄立住身形,心里七上八下。
“小风,什么事?”
“妈,你还没睡啊?”林风听见母亲声音,一时不知如何开口。
“睡不着,老庙敲钟什么事?”
“妈,我,我想去当兵。”
“什么?孩子,你可别乱说,你出来说。”
林风一愣神的功夫,便见母亲已经跨了出去,“小风,你把话说清楚些。”
“妈,家里就数我吃的多,正好有兵官来召人,我想去当兵,听说吃的饱,还有钱,......”
林风还未说完,就听见母亲隐约啜泣起来,连忙跪倒在地,心中一阵难受,道:“妈,我走了,你和弟弟妹妹的口粮也就差不多够了,三老太爷他们答应照应你们,我出去了,也会托人捎东西回来,你不要太担心。”
母亲的啜泣声持续了片刻,道:“你要照顾好自己,一定要回来。”
林风看着母亲进了屋子,好一会儿,才从地上爬起来走回老庙。
“小风,过来跪下,这里都是我们林家的历代先人,你今天做了大事,磕过头以后,就是在平疆,算规矩,也是有名有姓的平疆之子。”
三老太爷起身,一把拉住林风胳臂,道。
林风心里依旧七上八下,不知不觉就跪了下去,磕过头以后,才觉得有什么事没做,就是忽然想不起来。
三老太爷面上露出一丝轻松的笑容,道:“明儿一早,让你章叔送你去爬云坡见兵官,我们都商量好了,口粮衣服,从你几个叔叔家里取了一份来,你回去好好睡一觉吧。”
林风点点头,转身欲走,忽然停下脚步,道:“三老太爷,我能借根油烛么?”
三老太爷道:“昂!在平时,老庙的烛动不得,这里有两根闲置的,看在你做过大事的份上,拿走一根吧。”
林风面色一喜,取了一根在火堆里点燃,双手拢住走了回去,见母亲在草垛里似乎已经睡着了,便十分珍惜得吹灭了烛火,用一片破布包了起来,放在桌上。
而他自己,出门提了一根木棍,朝着后山直奔而去。
林风想起来他没有做的事了,半里外的后山小洞里,有两样东西。
一只拳头那么大的青蛋,一片能裹住他半截身子的黄皮子,青色的蛋是他在后山跟着父亲打猎时捡到的,像石头一样硬,平时只是当做一件好看的玩物,十分珍爱。
至于那件黄皮子,他也不知道是哪里来的,在他劈柴累的睡着的时候,作了一场浑浑噩噩的梦,醒来时,黄皮子便放在身边。
这两样东西,可是他的宝贝,从六岁陪伴至今,这次,要出远门了,他也要带着。
林风取出两物,揣进怀里,走了几步,青蛋掉了下去,奈何破烂的单衣到处都是孔洞,没办法,他只好找了长草,搓成一股股,将青蛋绑在宽大的袖管里,又重新将黄皮子绑在腰间,以免被别人看见抢了去。
藏好了东西,林风放缓步子,心里又想起了就要出远门了,弟弟妹妹都还小,平日里主要靠自己操持家务,母亲又多年劳疾在身,虽然三老太爷等人答应照顾,可也是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嘴上说说罢了。
家里吃穿实在少的可怜,倘若不走,每天都要忍饥挨饿,走了吧,或许还能给家里捎点衣服钱财,也许还能像章叔说的一般做官发达,可又实在割舍不下,心中踌躇难安。
片刻后,林风轻轻踱回屋子,靠着墙角缩成一团,想七想八,渐渐进入了梦乡。
对他而言,梦里没有艰难的决定,没有寒冷饥饿,没有繁重的农活,也没有老财主递过钱币时堆满横肉的脸。
梦里只有无穷无尽的彩色泡泡,每当一个破灭,另一个就幻化而出,周而复始。
林风自己也不太记得什么时候开始这样奇怪的梦,但是,每次醒来的时候,他都会觉得自己的力气更大了,而且感觉十分舒服。
他喜欢做这样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