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萎的树干,仿佛垂垂老者,它那并不厚实的枝桠,承载着也已发黄的树叶。冷风呼啸,催促着告诉世界,这是一个秋季的到来,是的,又一个秋季。
今天的世界,似乎只由那些嘶吼,蹄声,战鼓,哀嚎来构成,佛莱耶的手不知道疲倦的上下挥舞着,鲜血从头盔前开了的小孔涌来,他嘴角舔了舔,知道那并不是他熟悉的味道后,又继续催促着胯下的马儿往前奔腾,奔腾,再奔腾。
接着,他听到了前方那嘹亮的号声急剧转向,他夹了夹马肚子,迅速跟上了那三角形的顶端。他是野马骑士团的一员,也是国王最骄傲的骑士,骑士们如同一道钢铁洪流一般涌向战场,他们肆虐过的地方,只留下满地的尸体,和那不甘离世的眼神。
这样的日子,在五年里不断的重复着,自从发动对那些异教徒的战争开始,佛莱耶的生活就紧随着死亡为伍,他已经习惯身边的好友不断的逝去,已经习惯——杀人。
对于一个毕业于教都修道院高等军事校院的军官来说,他所拥有的想法看起来和他自身所处的身份是那么格格不入。
“吾等天国的子民呀!去讨伐吾主吾王的敌人!他们本就不该存在于这个世上!他们属于地狱的恶魔!”
“去吧!去吧!到东方去吧!把他们送回地狱!让地狱的烈焰永世灼烧着他们!!!!”
出征前随行主教的话语就那么一直围绕在他的脑海里,使他坚信着。
弗莱耶摘下厚重的头盔,上面一道道的划痕证明着敌人的最恶毒的怨恨,他擦拭着上面的血斑,拔出了嵌在肩甲上的断箭,眼睛却没离开那些刚从马袋里摘下的头颅,他全家的生计就依靠着这些,这也可以说是他为数不多的收获之一了。
一张张狰狞的面孔,和那一对对发黄的牙齿,弗莱耶心中不禁颤颤的发抖,他举起那双起茧的手,抚摸在自己的脖上,他能感觉到那瞬间,血液从他脖子中流出的感觉,那痛苦的窒息,和即将到来的严寒,他害怕死亡,他害怕那些由他亲手送去地狱的灵魂,他害怕有一天他也会被送到地狱去。
“什么是生命……什么是生命……“他呢喃着呢喃着……
随着营地大旗下的长号,他呼唤起了他的仆人——阿什米尔,那是个清秀的菲尼斯小伙子,这个小伙子是他从齐吕人手中花了自己为数不多的30块银币买来的。
阿什米尔揉了揉自己朦胧的睡眼,用他那瘦弱的胳膊为主人系上冰冷的铠甲,他心中默默向自己的神祈祷着主人的平安,他很清楚,这个优柔善感的人至少比沙漠里那个毛手毛脚的胖子更重视荣誉。也更为强壮。
弗莱耶掀开自己帐篷的幕布,往营地正中央走去,脚腱处的覆铠铆钉似乎有些松弛,可惜的是,已经没有多余的铁匠帮他修理维护了,不是战死就是逃跑,剩下的几个正在为比他官更大的老爷们修着不冒烟的烟斗。
军团长在发表了一沉不变的所谓激励士气的话后,把各队的百夫长召进了自己议事的营帐,随后弗莱耶缓缓的走回自己的帐篷做着最后的准备。
一路上,那个传说能一拳打死一头牛的大胡子正跪在战马前呢喃着不知名的咒语,步兵队的头头正在帐篷里和掠夺来的女奴行乐。不远处,枪兵连的伙计们围坐在一起包裹着被子瑟瑟发抖,一旁所剩无几的餐盒里也只剩下几块黑乎乎的面包。
这时一块分不清是什么动物的骨头滚落到他的脚边,他拾起来看到了军队厨房帐前那如山一般的骸骨,一块块被肢解开的尸块被吊在营帐上一块块风干。这一切连同那对在耳边追逐交尾的苍蝇都深深的被他看在了眼里。
阴沉的乌云黑压压的积蓄在营地上空,雷声滚滚,却不见雨滴滑落,弗莱耶看到了迎上来的阿什米尔并把头盔交给了他,接着他披上了毯子,默默的向他的真神告罪即将到来的杀戮。
“天上的父,万能的主,如果您聆听到仆人的请求,请给予我您的指示和指引,引导我走出迷雾的山谷,愿您的灵于我同在……”
弗莱耶以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低语着。
集结的号声再次响起,他跨上了战马,口中招呼着号子,数个同伴聚结在他的旗下,一起归入到那硕长的队伍同时朝着那座被世人称为永不可攻破的圣城——基甸走去。
咚咚的战鼓声响起,行军号在军队之间此起彼伏,数万人的齐步足以让大地为之颤抖,天上的猎鹰急速的盘旋着,弗莱耶知道那是军团长的最爱,它如同王者一样临视着地上的众生,那尖鸣,就像浇筑着铁块的皮鞭在鞭挞着地上的畜生们赶紧移动。
率领军团的军团长是被誉为王国之鹰的萨尔曼,他纵马来到众人面前,高高的跃起马儿,高声呼喊道:
“五年来的漫长旅途!使我们疲惫不堪!但是!敌人的疯狂阻挡,也阻挡不了我们天国子民的使命!今天!就在今天!一切的一切都将在这里完结!!!天国的子民啊!不在今天荣升!就在今天灭亡!毁灭他们!!!!!毁灭他们!!!!!为了圣主杀敌!!!为了故人杀敌!!!!!毁灭他们!!!毁灭他们!!!!毁灭他们!!!!!!!!”
一声声的战吼,从弗莱耶周围爆发出来;他却没有吼出来,因为他是为数不多从中州远征幸存而来的部队之一,这些令人为之丧命的话,他已经麻木了。
他清楚的看到那些在城墙上露出来的面孔,丧子,丧父,丧夫,夹杂着夺眼欲出的火焰,那些脸庞近到似乎一伸手就能触摸得到,可是他不敢摸,他知道那些肌肤犹如地狱的火焰般烫手;而就在几小时之后它们很可能会变成深海下的寒冰般酷冷。
随着军团长的一声怒吼,军团中一面锦绣的黄旗立了起来,那些木制的庞然大物被缓缓的推出到军队的前线,黄旗又摇了摇,那些支架后面冒出了硫磺燃烧的味道,一块块巨石被搬上了凹槽里,投石手点上了熊熊的烈火。
萨尔曼高呼一声“放”。巨石犹如下凡的祝融般怒吼着冲向那些巨大的城墙,世界末日仿佛就在近前,整个天空被火石所笼罩,散发出像是比阳光还要炽热数倍的能量,那些刚刚还历历在目的脸庞瞬间变成了一块块烧焦的木炭。
片刻过后,城墙松动的地方传来了一阵号声,数万支羽箭如同变戏法般从城墙上、下迸发而出,弗莱耶不敢抬头去看,他举起盾牌档在了战马的头部,那些羽箭叮叮当当的在他身上昂贵的盔甲上响起,随之而来的也有昨晚还在一起喝酒的伙伴鸣叫出的哀嚎。
这时他又闻到了硫磺的味道,等他反应过来,又是一阵蓬勃的破空声飞向前方,这次的攻击,似乎更为奏效了,瓮城面对他们的一面起先掉落了一块巨大的石块,接着就像多米诺骨牌一样纷纷塌了下来,待到烟尘散去之后,他望见了背后那些手持木棍,草叉,钉耙的居民们。
而在那中间,一根根铁质的箭头,在人群中闪闪发亮,没有人去管那些被压在巨石下的数千名弓手和居民,那些农民似的士兵好像也被什么躯赶一样涌出城墙的缺口,萨尔曼嘴角慢慢弯起了笑意,他左手一抬,弗莱耶的野马骑士团被下达了突击的命令,三角尖端的队长一声长号,弗莱耶驱赶起战马,蹄声隆隆,数百名骑士变成了肉与铁组成的巨石,往城墙缺口处砸去。
弗莱耶通过头盔的小孔看到了颤颤发抖的双手紧握着简单的长矛,这种防御面对高速奔驰的骑士团来说根本就不是话下,尽管他心中疑虑重重,也只是握紧了手中的长枪保持在阵型范围内。
就在骑士团的巨矛触碰到敌人的一刹那,地上数万根铁刺冒了出来,弗莱耶胯下一吃疼,整个骑士团纷纷跌落下马,仅有的少数几十人冲了过去,可是,那几十人也瞬间被残留在城墙上的士兵倒下的热油烫得直在地上打滚;同样的,地上一具具扭曲的尸体中也有着为数众多的基什人。
眼见事已至此,其后跟随着骑士部队的三万人步兵队伍急忙的奔向了城墙的缺口,弗莱耶挣扎着爬起来,身旁伴随着他五年的战马已躺在地上噗嗤噗嗤的喘着粗气,它的腹部洞开着一个能看到内脏的窟窿正不停的涌出血液。
他摇晃着站了起来,拔出了腰间的长剑,接着一刀砍下了爱马的头,随着周围纷纷站起来幸存的骑士们聚拢在一起,可是农民们突然都往后纷纷退去,取而代之的是全副武装的基什人士兵。
他仿佛能清楚的分辨出那一面面镶铜头盔后头喷出的阵阵白雾,霎时间,他感到整个城墙根部如凛冬降临一般,覆盖着森森寒气,而这森森寒气就像一头饥饿的狼,随时准备咬断他的脖子。
“主啊!主啊!救救我!!!!救救我!!!”
弗莱耶身边的骑士哀嚎着,弗莱耶甚至还来不及认清那是谁,那人的喉咙,肘部,后背,都被灌入一根根长枪,同伴们的咒骂声也慢慢变成了一股股气泡声。
弗莱耶急忙提剑迎战,可是厚重的盔甲却妨碍了他的步伐也限制了他的视野,骑士们根本不是灵敏的基什战士的对手,弗莱耶在背后着了好几枪后,体力不支的跪倒在地上。
他摸了摸肚子举起了双手,像是看到了不久后内脏将倾泻而出的自己。他吞了吞口水,像是感觉到了基什人的弯刀沿着他的咽喉利落的划了下去,就像他一样利落的摘下别人头颅;他的瞳孔逐渐放大,发了疯一般在尸堆上攀爬,他只期望身后那庞大的步兵团能赶快来拯救他,他还不想死,还不能死。
伴随着标枪的破空声和急促的脚步声临近,包围着仅剩数十人骑士团的基什战士们纷纷退回城内,弗莱耶被冲过来的数名战士艰难的扶了起来,他摘掉了头盔,看着士兵们如同海浪般拍击着城墙的缺口。但是,那些涌进去的战士之间却以极快的速度散开一阵阵血雾和爆发出一声声哀嚎。
后方的战士不明所以的向前簇拥着,而后又慌慌张张的四散践踏着逃开。整个战场充斥着一声声狞笑,待到血雾慢慢的散开。
朦朦胧胧之间,一个带着尖尖帽子的小女孩挥舞着手中和身材相差巨大的镰刀出现在了众人面前,她犹如收割麦子一般的收割生命,却又不时唱着令人恐惧的歌谣,她尖笑着砍下人的头颅就像挥动柳枝一般轻松。等弗莱耶本能的反应过来要逃跑时,身边的却只传来一声声:
“魔鬼..魔鬼....那是魔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