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篱笆围了小屋，老母鸡窝在竹篱笆下，看着她的小鸡。
小屋上的对联早已红褪墨残，墙角的青苔斑驳，全是年岁。
卷帘拖着疲惫的身躯，推开了门。
一个老妇人忙迎来上来，说道：“怎么今天这么晚才回来，家里的客人等你很久了。”
老妇人埋怨着，却没有责备，她轻笑，脸上的皱纹皱成了一团。
就像慈母等着晚归的儿。
卷帘惊道：“客人？”
看了过去，却见一少年坐在那里，看着自己。
卷帘苦笑了起来，说道：“你终究还是找来了。”
他知道这少年是孙悟空所幻化。
孙悟空笑了笑，说道：“你知道我要来？”
“一直在等着这天。”
卷帘坐了下来。
“你似乎认得我？”
卷帘听得这话一愣。
“你不认得我？”
孙悟空摇了摇头。
“原来如此。”
卷帘叹了口气，看着孙悟空眼里全是悲哀。
孙悟空很不喜欢卷帘的这种眼神。
为什么每个人都要用这种眼神看着他。
小龙女那样，猪八戒那样，就连这死秃子也是那样！
孙悟空冷哼一声，一下子站了起来，盯着卷帘。
杀气腾腾！
老妇人刚走进来，见到这一幕吓得端在手中的茶水一下掉了下来。
眼中全是惊惧与担忧。
卷帘看了看老妇人，又朝孙悟空叹道：“我们出去走走吧。”
孙悟空笑了笑，点了点头，朝门外走去。
走到门外，又听得抽泣声传来。
回头看去，只见那老妇人紧紧抓住了卷帘的手，眼里全是眼泪。
卷帘宽声道：“没事的。”
老妇人悲伤道：“我就知道这一天总要来的！”
孙悟空叹了口气，说道：“老人家放心，我不会伤害你儿子的。”
老妇人听得这话就是一愣，但却笑了起来，拼命的点头，松开了卷帘的手。
卷帘说道：“阿兰，我很快就回来。”
走到孙悟空身边，深深叹了口气，说道：“其实，她是我的妻子高翠兰，我早该让你知道的。”
说完，便朝门外走了出去。
孙悟空看着高翠兰那皱成一团的脸，完全呆住了。
高翠兰却娇羞的低下了头，眼里全是幸福。
……
……
“我已经很久不看云了。”
卷帘看着天边说道。
此时将夜未夜，天空是淤青色的，云却被早已落下的落日烧得通红。
“我可以告诉你我认识你，但我却不能告诉你关于你的任何事，因为在我决意过这种生活时，我便给下了咒，关于你，我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孙悟空点了点头，不知道为什么他愿意相信他的话。
卷帘笑了笑，说道：“我不能告诉你我的名字，但我可以告诉你我的故事。”
“我本是神仙，却爱上了高老庄的一村姑。”
卷帘苦笑。
“你知道的，神仙是不死不老的，而凡人的生命有限，所以我便用我的全部法力换她能活久一些。这一晃便是五百年，你五百年前……”
卷帘突然脸色痛苦了起来，一口血喷了出来。
但卷帘擦了擦嘴唇的血迹，苦笑道：“差点忘记了关于你的事我是不能说的。”
孙悟空看着卷帘道：“神仙做成你这样，真可怜。”
卷帘笑了起来。
“我很幸福，你才可怜。”
他的眼中全是同情。
孙悟空讨厌这种眼神！
这眼神让他觉得整个世界都在嘲笑他！
卷帘却又道：“真的，我做了那么多年的神仙，直到遇到阿兰后才明白，我做神仙的那些日子就像个死人，神仙就是没有自我的死人你知道吗？”
孙悟空笑了起来，说道：“你这人真有趣，我还是第一次听到神仙是这样子的。世人都说神仙好，我看神仙也不过如此，还不如做个自由自在的妖！”
卷帘笑了起来，又用满是同情的眼神看着孙悟空。
孙悟空再也笑不出来，怒道：“你再用这种眼神看着俺老孙，俺老孙就一棒子杀打死你！”
卷帘叹道：“这世界还有自由自在的妖么？你还是自由自在的你么？”
孙悟空冷笑道：“你一个混成这样的神仙跟我谈自由？哇塞看不出来嘛，你还真是伟大！”
卷帘叹道：“你只是不明白什么是妖。”
孙悟空冷笑道：“什么是妖？”
“这世间神仙不允许存在的，便是妖！”
“胡说八道！”
“神仙绝不会允许妖自由自在！”
“胡说八道！”
“你这样子分明是没见过妖！”
孙悟空一愣，顿时语塞！
卷帘指着远处激动道：“看看那里，知道吗？那里就是……”
卷帘一口血喷出来。
“五……行……山！”
卷帘脸色痛苦道：“而五……行……山……便……便是……花果山！”
孙悟空听得这话，一下跳了起来，大叫道：“不可能！这里怎么可能是花果山！我就是从花果山而来，花果山在海边，而海边有一棵大树，大树上有小松鼠！”
孙悟空疯了一般又叫又跳！
他怎么能相信这死秃子的话，难道他的猴生不过是场笑话，像个滑稽的小丑般上演着滑稽剧，无数看不到的神仙在冷笑着观看，时不时拍手叫好？
而一切都是假的，没有花果山，没有海浪声，没有小松鼠！
他不信！他不信！
可是卷帘已经痛苦得脸容都扭曲，还从牙缝里挤出声音来：“你……真的……真的……连……她……都……都……忘了吗？”
这该死的秃子！
“闭嘴！闭嘴！闭嘴！”
孙悟空捂着头，大声喝着，金箍越来越紧。
可是五行山的涛天黑焰，猪八戒的从容赴死，这些画面直往他脑子里钻！
“我是谁！”
“孙悟空是谁！”
“她又是谁！”
孙悟空痛苦的翻滚，痛苦的大喊大叫。
“神仙！这该死的神仙！”
孙悟空捂着头看着天空破口大骂！
“我倒要看看到底什么是神仙！”
孙悟空仰天咆哮！
身子一腾，直指天穹！
……
……
孙悟空已经消失。
卷帘已经奄奄一息。
但他却笑了出来。
高翠兰跌跌撞撞的冲了起来，抱住卷帘大哭出声。
卷帘笑了笑，伸出手擦去高翠兰的眼泪，柔声道：“你瞧你，都五百多岁了还哭得像个孩子。”
高翠兰摇头道：“我不哭！我不哭！我……”
只是梗了喉咙，哪里说得下去。
卷帘说道：“扶我起来，我们再看一次风景。”
……
……
山岗上。
卷帘高翠兰两人，相拥而坐。
卷帘的头发渐渐变白，皮肤渐渐变皱，气息越来越虚弱。
高翠兰说道：“你真傻！知道吗？你真傻！”
“我才不傻！”
“你就是傻！”
“哈哈哈！我聪明着呢！你以为我不知道，我用全部法力为你换来的五百年生命已经到了尽头，你想撇下我而去。那我何不成全那猴子，与你不离不弃。”
“你真傻！”
“别怪我好么？我不想说那么多的，可是我没忍住！心中的那团火一下子冲了出来！知道吗？我本想多活哪怕一刻也好，那样就能多看你几眼。”
“你真傻！”
“但愿没有来生，你我就在忘川河边做棵两生花。相互依偎，看岁月静好。”
两人已经一动不动，没有了声息。
两只手紧紧相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