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夕很是恼火。
她认为修闲这就是故意的。
“倒应该找个郎中,给你好好看看。”她生气地说,“那是一位知府啊!说杀便杀?”
“不然如何?”修闲问。
朝夕倒一时无语。
是啊,不然的话能如何?
“昨晚那些人……那么冒犯你,也不见你动手。”朝夕嘀咕。
修闲笑:“昨夜若是动手,便会有麻烦;今日若是不动手,便会有麻烦。”
“杀与不杀,只因麻不麻烦?这么说你很怕麻烦?”朝夕瞪眼。
“我当然不怕麻烦。”修闲说,“但没有必要的麻烦,能少一些还是少一些的好。”
“其实你吓唬他一下,不是一样能救出张傲?”朝夕问。“你杀了知府,大陈朝廷不会放过我们的。”
修闲觉得这小姑娘脑子还真是不大灵光。
不过年轻人难免如此,倒也不必介意。
告诉她为何如此,让她长点心眼便好。
所以他仔细地解释:“像他那样睚眦必报、以牙还眼的人,就算当时屈服,事后也必会想尽办法讨回面子来,必然会向朝廷求救,甚至是搬兵来拿我们。”
“杀了他,便没有陈国兵来抓咱们了?”朝夕不服气。
“当然会有。”修闲说,“但他既然已经死了,陈国便犯不上为了一个死人付出更大代价。”
“他活着呢?”朝夕问。
修闲很有耐心地解释:“他若活着,为讨回这个面子,便会不惜发动一切力量。清官往往不结党,但贪官必定结党营私,别看他只是一任知府,在朝中说不定便有极大的靠山。如此一级一级求上去,牵连一党利益,这件事便没完没了。他死了,便一了百了。也许一些被他拿着把柄的同僚或上司,还会暗自庆幸又少了个麻烦。”
朝夕若有所悟。
然后突然皱眉:“不对!”
“如何不对?”修闲问。
“你一直住在兽界,怎么对人族官场上的事知道得这么清楚?”朝夕追问。
修闲笑了。
百密一疏啊。
这件事又怎么解释呢。
他仔细地想了想,说:“其实我先前并没有说实话。”
“我要听实话!”朝夕立时来了劲。
你对我怎么能说谎?
我们曾同生共死啊!你如何能对我有所隐瞒?
我可是连哥哥偷众妙门藏书,私传我众妙门仙术的事都跟你说了,你自然不能有事瞒着我。
她瞪着眼睛,盯住修闲。
“我若说实话,你定不信我。”修闲说。
“你只要别乱吹牛,我都信。”朝夕说。
“我说我是登顶境,你信不信?”修闲问。
“又来了!”朝夕一脸气愤。
“你看。”修闲无奈叹气。
“你若是说实话,我自然是信的。”朝夕说,“可你总是逗我玩儿!”
“明明是实话,你偏不信。”修闲说。
“这哪里是实话?”朝夕大叫。
“你怎知不是实话?”修闲反问。
两人在车里就实话谎话的问题,争了个没完没了。
叶秀一边赶车一边笑,心说:真好。听他们说话可真好玩。平素最怕旅途漫长无聊,跟他们一起,倒不会无聊。
叶俊赶着车跟在后面,自然听不到前车中的争吵。
他问张傲:“你身上的伤,打不打紧?”
“皮外伤。”张傲说。
“那也得小心些。”叶俊说,“等到了市镇之上,我帮你买些伤药上上。我原来是开镖局的,也常受伤,弄这个在行。”
“多谢啊。”张傲笑笑。
“没啥。”叶俊也笑。
两人的笑声中,有一些颇具共性的东西。两个都有些憨直的汉子,聊起天来话里没什么机锋,也没什么主题,想起一句是一句。
车向前行,车轮于路上吱呀,后方则有烟尘起,越来越近。
转眼之间,一队兵马超过两辆大车,拦住了去路。
队伍有百多人,都是骑兵,为首的将军一身铁甲,手持长刀,指着叶秀厉喝:“大胆狂徒,想往哪里跑?”
叶秀勒住了马,敲敲车前门:“修大哥,有追兵。”
后车上,叶俊与张傲的脸都变了颜色。
“你看,你看!”前车里,朝夕急得冲修闲大叫。
修闲向前,拉开前车门探出头去,冲那位将军一笑:“将军何事?”
“何事?”将军瞪眼,“尔等做下何事,自己不知?”
“哦。”修闲恍然,“是杀了知府那件事?”
“好大胆!”将军厉喝,“杀官造反,只当寻常吗?尔等速速下车就缚,否则格杀勿论!”
朝夕在后面焦急地嘀咕:“怎么办?”
张傲挣扎着拉开车门,对叶俊说:“我自去投案,你们快走……”
叶俊摇头:“杀官的事又与你无关,你投什么案?再说,看这阵势,谁也走不了。”
他把心一横,心想:反正早打定了主意跟着修大师,那便一起杀出一条血路吧!
只可惜兵器不在,也只能依靠拳脚了。无妨,先抢过两把刀来再说。张傲也是练家子,虽然有伤在身,终比这些兵丁要强些……
前车上,修闲一笑:“将军不必如此。请将军禀明上司,就说贵府知府利欲熏心,意图加害众妙门仙师,结果被仙师就地正法。”
“众……众妙门?”那将军吓了一跳。
朝夕也被吓了一跳。
“你……你胡说什么?”她小脸煞白,在车厢中用力拉修闲的衣襟。
我并不是众妙门弟子啊!
怎么敢这般冒名在外面招摇撞骗?
被众妙门的仙师们知道,可怎么了得?
修闲保持微笑,看着那将军,丝毫不理身后朝夕的小动作。
将军面色变了几变,问:“您真是众妙门的仙师?”
修闲缓缓点头:“正是。车中仍是本门书阁执事朝大人的胞妹,被贵府知府惊到,此时正在休养。将军可要一见?”
“可有凭证?”将军试探着问。
“请将军稍等。”修闲一点头,转回身,伸出手。
“什么?”朝夕怯怯地问。
这种时候,她也已经没了主意,虽然觉得冒充众妙门仙师不好,但又不敢当众揭穿修闲。
“界印。”修闲低声说。
朝夕下意识地自袖中将界印取出,递给修闲,问:“干什么?”
修闲再探出头去,将界印掷给那将军:“这是众妙门用以通行兽界的界印。”
将军慌忙将刀横于马鞍上,双手凌空接过。
他自然看不出这是否是众妙门之物,但却看得出这正是能通行两界的法器,一时不敢怠慢,急忙跳下马来,恭敬地双手捧着界印奉上,道:“原来真是众妙门的仙师。大陈官员无礼,得罪二位仙师,还请仙师见谅。”
“无妨。”修闲接过界印,反手丢回车内。
朝夕吓得急忙接住,一颗心跳得咚咚作响。
“如无他事,我们便走了。”修闲道,“小姐受了惊吓,急着回本门请朝执事施法安抚。”
“仙师请!”将军急忙牵马让开,一挥手,示意骑士们放行。
叶俊怔怔看着,低声道:“这也行?”
张傲则一脸惊讶,问:“他们……原来是众妙门的仙师?”
叶俊说不好,便没敢乱说。
两辆车向前而去,那将军竟然还躬身相送,等车走远才上了马,带队回返。
“真好玩!”叶秀笑。
“可吓死我了!”叶俊感叹。
车厢内,朝夕捧着界印,怔怔看着修闲。
“怎么了?”修闲问。
朝夕木然摇了摇头,突然间气愤地质问:“你乱冒充众妙门仙师,若被众妙门知道,可怎么办?”
“你哥是不是书阁执事?”修闲问。
“是啊。”朝夕点头。
“那便不是冒充。”修闲一笑。
“可这事跟他无关啊!”朝夕叫道。
“与你呢?”修闲问。
朝夕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要救张傲的是自己对吧?
那么,这件事便是自己起的头。修闲是杀了官也好,还是杀了皇帝也好,都是因为自己。
自己又有什么可说的?
她低下头,默默地将界印收了起来,心想:好,众妙门诸位仙长若是责怪,便责怪我好了。此事与修闲无关,与我哥也无关,都是我不好。还有先前的事……
她不由又想起兽界之行,想起了张凌仙师,眼圈便是一红。
修闲看着她,轻轻一叹。
他明白她的心思,因此觉得这小姑娘很是可爱。
“人生啊……”他说。
他想到很多很多可说的事,想到很多很多的道理,但看着她的脸,却又都说不出来。
人生苦短,大道漫长,何必头头是道?何必执着于道理?
且活,且乐,且洒脱。不是很好?
他笑笑,便没再说教。
“人生怎么?”朝夕却来问。
“不过是车到山前必有路。”修闲说。
“若没路呢?”朝夕问。
“我来帮你开一条路。”修闲说。
遇山开路,并非难事,他这一生开过太多的路,大到震惊天下诸国惶恐天子下拜,小到无人知晓村夫野老观之不以为意。
朝夕却因为这一句话,而心生感动。
仔细想想,自己能活到现在,可不就是修闲为自己开辟了一条条的路?
为了她,他剑斩仙师。
为了她,他剑斩金龙。
为了她,他剑斩知府。
这一剑一剑又一剑,哪一次是单纯为了他自己?
朝夕突然觉得心里有种幸福感。
然后她红着脸低着头,不再说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