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浓,万籁俱寂。白日里活泼的小鸟依偎在巢中静静睡去,山中的走兽也各自回窠歇息。幽静的谷底不时传来一阵阵呼呼的风声,衬得野鸦岭愈加深邃幽远。
斗转星移,日月轮转。一抹鱼肚白越上天际,新的一天拉开序幕。
林小虎掀开被子,拿出毛巾擦干被露水打湿的头发睫毛,舒展了一下腿脚。将书箱拿到崖边,从书箱中取出一个架子,先把架子支好,又取出文房四宝,把宣纸用夹子固定在架子上,把水倒入砚台细细地研磨起来。
待得墨水研磨完毕,林小虎放下砚台,走到姜学成的帐篷旁边,拍了拍篷布,喊道:“姜公子,该起了,当下已是日出时分,晚了就看不到万鸦搏风的奇景了。”
连着唤了三遍,姜学成慵懒的声音才从帐篷里传来:“好啦好啦,我知道了,马上就起来了”。接着又传来一阵窸窸索索地声音,想来该是正在穿戴。
当姜学成从帐篷里出来之时,太阳正好从地平线露出了头,映照得天边的云彩格外绚烂。看得如此美景,姜学成伸了一半的懒腰都忘了。半晌才回过神来,挠了挠头,说道:“如此美景,当入画中与知交好友共享之!”
两人胡乱地吃了一点东西填了填五脏庙,站到野鸦岭的崖边等待“万鸦搏风”的奇景到来。姜学成手持画笔坐在书箱上,画架就架在他的身前,砚台置于右手边上。一切准备就绪,随时准备作画。
等待间隙,姜学成还不忘回过头朝着站在他身后的林小虎做个鬼脸,笑道:“小虎兄弟你还真是心细如发,做事如此周到,等下了山你这脚夫的活就别干了,跟着我当书童可好?”
闻听此言,林小虎正欲开口。忽听得前方传来哗哗巨响。两人放眼望去,只见山岭之间乌压压一片漆黑向着他们飞来。离得远时看去犹如一张黑纸,等得越来越近,这张黑纸也越来越大,渐渐变成一条黑色的被子,又变成了一片巨大的乌云……
正是“万鸦搏风”!每年六月十五野鸦岭准时上演的奇观。往常这个时间野鸦岭上正是人头攒动热闹非凡的时候。只因去年人潮汹涌,两个倒霉蛋不慎从崖顶跌落谷底,当场粉身碎骨一命归西。惹出一场泼天风波,横山地方衙门也顺带着受了牵连,一气之下,官府封了进山的官道,不允许任何人进入。
为了此次能够进山观景,姜学成是求爷爷告奶奶,直到动用了自己老师的面子才最后如愿以偿。正如他前面对林小虎所言此行费尽波折,事实上的确如此。不过此次成行收获显然很大,至少不用跟人挤了,现下里四处只有两人,这么大的野鸦岭随他们哪里都去得。
这片乌云由远及近,从两人面前掠过,向着山谷深处飞去。但见那组成这乌云的乌鸦眉心全都长有一撮白毛,显得颇为神异。翅膀煽动间带起一阵旋风,将两人的衣袂卷起,在空气中来回不停地晃动。
那片乌云飞离两人约摸五十丈开外,忽然从谷中刮出一股狂风,直直地向着乌云冲了过去。领头的乌鸦翅膀一挣,脑袋冲天,逆着风向冲天而起。其余的乌鸦有样学样,跟着冲向苍穹,犹如在举行仪式一般。
也不知过了多久,领头的乌鸦开始折返,顺着来路往回飞,其余的乌鸦也一一跟上。于是一片乌云又从两人面前掠过,变成被子…纸张…最后消失不见。
林小虎眼尖,一眼发现这群乌鸦眉心的白毛消失不见了。这是怎么回事?百思不得其解的林小虎干脆不去思考,反正找不到答案,想了也是白想。
这时姜学成已经开始泼墨挥毫,只见他运笔如风,在宣纸上涂涂抹抹勾勾画画,没一会就勾勒出了野鸦岭的轮廓,那些挺拔的苍松,奇峻的岩石,陡峭的山道……纷纷跃然纸上。
“真不愧是超一流画师”林小虎心中暗忖。站在姜学成身后继续观看他作画,宣纸上逐渐从无到有,从简到繁,一群乌鸦与狂风搏斗,那冲天而起的奇观在纸上栩栩如生,好似原景重现。
眼看着一幅画即将完工,姜学成又“唰唰”添了几笔,一轮红日在画中从地平线升起,整幅画更添几分瑰丽景象。作画完毕,姜学成又飞快地在画的右上角写了几行工工整整的楷书,正是“某某年间某月某日晨姜学成画于东山郡横山野鸦岭”,写完又从怀里掏出一方印章,朝着底面哈了口气,重重地盖在了刚作好的画上。
又等了半柱香时间,墨迹收干。姜学成将画作卷起,当入画筒封好,再把画筒放进书箱。对林小虎说道:“此间事已了,咱们下山吧。”
林小虎又收拾好物件,挑起扁担,在头前带起路来。姜学成志得意满,跟着林小虎大步向山下走去。
路上姜学成又对林小虎提起书童一事,林小虎将家中情况告知姜学成,姜学成半晌无语,直道苍天无眼。
用了半日工夫,两人又到了山脚下。林小虎将行李交还给姜学成,姜学成掏出五两碎银递给林小虎,道:“小虎兄弟,此趟出门,我身上携带银钱不多,这五两银子你且收下,不要推脱,就当是咱相识一场,我赠与你抓药的吧。”
林小虎一愣,他没想到如此才华横溢之人竟有这等敦厚的赤子之心,当下抱拳揖首,诚恳地说道:“姜公子,此番一别,不知何时再能相聚,愿路上珍重,公子厚德高义不知何时能报,请受我一揖”说罢一揖到底。
姜学成伸手扶起林小虎,又从怀里掏出一把扇子,说道:“这把扇子是我私人之物,以后你若是到郡城来,就带着这把扇子到城西姜府来找我”
林小虎收下扇子,又对着姜学成拱了拱手,说道:“姜公子,就此别过,日后若是有缘,自能相见”说罢转身便走,毫不拖泥带水。
姜学成微微错愕,忽然展颜一笑,“这小子,还会伤春悲秋了呢,哈哈哈…”
说罢转身上了新雇的马车,对车夫吩咐了一句,车夫扬鞭一甩,策马向着郡城行去。
林小虎在一个街角停住了脚步,回身看着远去的马车,喃喃自语:“还会有再会的那天吗?”说罢,微微摇头,迈步向着回家的方向走去。
从此刻起,一个风流画师,一个贫寒脚夫,终将回到各自的生活。日出日落,天圆地方。
等到相会的那天,又不知道会是怎样一副景象?是老友相聚的欢快,亦或是久未相聚的疏离?
正是:学成挥毫成佳作,小虎感慨两别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