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狱界。
顾云轩看了一眼白君仪,见她脸上有热泪划过,不禁深深叹了口气。
“呜呜..”就在这时,小公子突然也哭出了声。他边哭边迈着小碎步,想要去拥抱那阴龙。却被阴龙一个侧身躲了过去,他脸色一呆,却是哭得更大声了。
顾云轩见他如此呆萌,却是有些哭笑不得,不过他刚刚也被老人所诉说的故事所打动。原来这位看似平凡的老人,乃是苍冥界洗剑门的圣子,阴司雪。
三百年前,他与当时的太阴教圣女一见钟情,结为夫妇,随后不到三年就生出阴龙。原本是一家三口共享天伦之乐,谁知他所在的宗门竟与太阴教反目成仇。
大战过后,太阴教惨遭灭门。而他妻子也在这场争斗之中消失不见,只留下一言,说是在黑狱界等他。那时阴龙才刚满三岁,天天嚷着要寻母亲,阴司雪无奈,只好带上他一起。
两人刚踏进黑狱界,就遭遇了一场惊天大战,而阴龙就是在这场大战之中被遗失的。当时的阴司雪被将近二十位结丹高手所围攻,根本来不及救援。待他斗罢众人,他儿子早已消失不见。
想到妻子还未寻回,儿子此刻也下落不明,他心中痛极发狂。于是不计后果,用逆吞寿元**强行提升自身境界,将围攻他之人全部斩杀干净后,就开始上路寻找自己的妻儿。
可是寻了将近两年时间,也未曾听到一丝消息。直到有一天,他路过阴司城到幽冥城这条路时,忽听有人呼救。
他连忙赶去一看,却见那呼救之人正是他哭哭追寻的阴龙。此刻的他被挂在铁网之中鲜血淋漓,他自然是心疼无比。
父子二人团聚后,阴龙却不言不语。阴司雪只当他被吓,也未曾在意。就又继续上路去寻孩子母亲,可哪知刚走一段路程,跟在他后面的阴龙却突兀消失不见。
他心中一紧,正要大声呼喊,却听远处又传来一阵呼救之声。他连跑去一看,见自己的儿子竟又被绑在铁网之中,他不由肝肠寸断,发誓要将这始作俑者给千刀万剐。这次他救下阴龙之后,阴龙还是没有说话,只是一路静静的跟着他。
可谁知又走一段路程之后,那阴龙又突然消失不见。待阴司雪再一次听到那呼救之声后,他终于察觉到不对,连忙奔去一看,见他儿子果然又被挂在那铁网之中,正不停挣扎。
而直到此刻他方才知晓,原来他的儿子早就死了。而阴龙也终于开口说话,当他了解到事情的整个原委之后,他更是痛欲发狂,恨不得将整片黑狱界生生掀翻。
原来他儿子被人用锁阴网吊在树上整整三月,都无人相救。任他如何呼喊如何哭泣,也毫无声息。甚至一些人从那树下路过都是远远避开,漠然相对。
就这样,在这无数个黑天白夜,在这无尽的痛哭和挣扎中,阴龙身上的血也终于流干。
但他死后却并未如常人一般去轮回,而是怨气积深化作了一道执念。
“为什么他们都不救我....为什么...为什么!”
他越想越是不甘,越想越是愤恨。抱着这种不甘与愤恨,他放弃轮回之路,开始无限的自我救赎。
但让他绝望无比的是,这些往来之人听到他的呼救,要么是根本不理他,要么是救下他之后如顾云轩一样,一刀将他砍死。
从来没有一个人,像白君仪那样想要去紧紧拥住他。他原以为他能享受这片刻的温暖,可这个愿望最后还是被一刀斩空。
见儿子的执念不肯消散,阴司雪也只好在这静静陪他。这一陪就是将近三百年时间,他也从一个风华正茂的俊杰变成了现在的孤家寡人,每天在这茅草屋前,看着自己的儿子出去回来,出去又回来.....
当知晓这所有原委之后,顾云轩无言沉默,他承认自己过于小心。但不管他如何找借口,他都深深伤害了眼前这个小孩。
他看着阴龙那微微颤抖的身子,他忽然有些理解他为什么要如此执念下去。或许是因为他内心的那一份不甘,也或许是因为他内心的那一份纯真。
但无论如何,就凭这份执着之心,他顾云轩自问远远比不上。
白君仪此刻也心神触动,她昨日虽为他打抱不平,但经过顾云轩一番解释之后,她自然而然的认为顾云轩是对的。但到了现在,她方才知晓自己大错特错。
如果....如果昨天自己真的拥抱了下去,他是不是早已解脱了?想到这里,白君仪狠狠掐了一下顾云轩手臂,道:“都怪你...”
顾云轩却恍若未觉,喃喃道:“是...怪我...都怪我...”
老人叹了一口气,道:“两位不要太过自责,只是他太过倔强。”
顾云轩却道:“不,他这不是掘强,而是信仰。”
老人道:“什么信仰?”
顾云轩缓缓道:“我受伤了,我流血了,我快要死了,你自然要救一救我。”
老人微微沉默,忽而又道:“既然如此,那他们为何不救,就连你也是....”
顾云轩沉默半响,突然道:“你想帮他解脱吗?”
老人道:“当然,他再这样年复一年的消耗下去,恐连轮回转世的资格都没有。”说着,他见顾云轩脸上露出一丝奇异之色,道:“公子可有办法?”
顾云轩道:“当然,只要消除他的执念即可。”
老人道:“这个我当然知道,可是要如何消除?这都已经三百年了,还是无一人相救于他。”
顾云轩道:“老先生可曾想过为何无人相救?”
老人沉思半响,摇了摇头。
顾云轩站起身来,指着前方那一片片高山,道:“老先生可知这是哪里?”
老人道:“黑狱界。”
顾云轩点头道:“不错,这里是黑狱界,这里是魔头聚集的地方,除了这些魔头之外,可以说根本没有几个好人会进来,偶尔进来之人也不是心甘情愿。”
他顿了顿,又道:“所以你觉得那些双手沾满血腥的魔头会救他吗?你知道我昨日听到那呼救之声,我的第一反应是什么吗?”
说着,他见老人一脸迷惑,又道:“说来惭愧,我的第一反应不是想着去救人,而是有精怪在作乱,待听到后面的第二次和第三次呼救之后,则更是坚定了我的这个想法。不错,我会受环境的影响,会变得疑神疑鬼,会去压抑自己的本性,所以从这个角度来说,我们与黑狱界这些魔头也没什么分别,都不是很善良。既然都不善良,你觉得还会有人去救他吗?”
老人道:“你说的很对,在这黑狱界里人人自危,又有谁肯为别人而牺牲自己?看来我真是老了,以前竟从未想过这问题,唉。”
顾云轩道:“老先生只是太过关心于他了。”
白君仪道:“所以这就是人之本性吗?”
顾云轩没有回答,老人也没有回答,也许是,也许不是。
过了一会儿,老人又问道:“那现在该如何?”
顾云轩侧身看了一眼阴龙,并未说话。
老人眼中一闪,伸手在阴龙头上轻轻一摸,阴龙顿时闭上眼睛。顾云轩这才道:“很简单,只要有人肯真心救他,他的执念自然消散。”
老人道:“这要等到什么时候?我在这黑狱界守了三百年,也无一人是真心救他啊。”
顾云轩沉吟半响,道:“他既然都懂得用幻境迷惑,老先生乃元神道人,为何就不能试上一试?”
老人一拍额头,道:“不错,我真是老糊涂,怎么连这都没想到,只要将他带入幻境让人救上一救,他的执念便自然消除,可...”
“可什么...”
老人道:“没...没什么,唉,人鬼殊途,终究不是一路。”
顾云轩道:“老先生,为了他好,你不舍得也必须舍得。”
老人道:“我明白...我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