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源只在镜湖中,影落清波十里红自别西川海棠後,初将烂醉答春风”
一道爽朗的笑声传遍方圆百米,此笑声充满了快意悠哉。
细看,山下一片桃花纷纷林中,一处不起眼的木搭亭子下,有着两名身影对膝而坐,刚才之言笑,是其中一名衣着白袍的老者发出。
“飞羽啊,难得今日是花朝节,你也来几句雅兴吧”老者用枯瘦的风烛老手捋了捋下巴寥寥稀疏的白苍,对着对坐之人眯眼呵笑。
“学生哪敢在老师面前献丑,相比老师的学富五车,学生自学皮毛不足为谈”对坐一青衣弱冠男子连忙低头作辑之礼,委婉地推辞。
“你呀,就是太谦虚了,你跟为师五年余载,你肚子内有没有水墨为师还不清楚么”老者眯着眼睛,打量着前者道“有时候谦虚也是个圆缺。”
“这····”后者有些汗颜,抬头看了看老者,却仍没结束作辑之礼,说道“学生愚笨,请老师为学生解囊。”
老者睿智的眼神从眯着的眼皮底下透出,他凝视着前者,若有所思,原本到嘴边的话,张嘴的功夫便可脱出,却是顿住,缓缓流回。
“你可知为何当今武林你仍不能独当一面?”他的话语忽然锋锐了起来。
后者动容一惊,不敢怠慢回话。
“是学生愚笨,无法在江湖上闯出一片天地,为老师争·········”
“否,你的初心在开源就已经走向了歧途。”前者摇了摇头。
后者脸色一变,道“请老师为学生指点迷津”
老者看着他,继续保持着谈笑文雅说道“有时候,解铃还须系铃人,答案已然在心中。”
“弟子不明··”青衣之人道。
“明与雾只是一肩之隔,真真假假,或许不知也是个好方法。”
“老师这··???”后者越发一头雾水望着前者。
老者继续道“隐藏也许是个暂时,它没有被揭开只是它没有被人察觉而已。”他的眼神越来越锐利起来,继续捋了捋苍白,耐人寻味。
青衣男子脸色变得凝重起来,他似乎从对话中知道了些寓意。
他面容渐渐收敛谦虚的模样,形色变得很谨慎起来。
“谦虚只是一张面具,人人都需要这个面具,不知老师认可不?”他眯起眼睛,正声请教。
“面具如同人面上的身份象征,面具的不同也代表着身份不同,但是····”
老者说着顿了顿,看着前者的变化继续朗声答道“面具始终是面具,它只能代表着人的身份,却不能代表着人的本心,因为只有本心,才是无法更替的东西。”
青衣男子闻言,收回了作辑之礼,双手平放在膝盖上,保持着直腰姿势。
他的眼神透出一确认的肯定,一阵桃花微风掠过,撩抬起藏于他背后衣襟一物,锋芒外漏,透出森森寒霜。
老者也察觉到这一股寒风的异样,双目紧盯着前者。
两人就这样对视着,双方都没有继续对话,保持这沉静的气氛许久,才被后来的青衣男子发话打破。
“你是何时发觉?”他说道,冷冷的提问,一改之前的客气谦虚。
老者不急不慢,没有马上回答他的疑惑,而是望着他的身躯。
“江湖中人都称老夫为睿仙老人,你可知缘由?”
“何解?”
老者笑道“并不是老夫有堪比仙人的睿智,而是有着看透人的本质,洞若观火,明察秋毫世间人世,对老夫而已,不过是浅显易懂学识,举手抬劳般的简易。”
“受教了,在下佩服。”青衣男子敬然道。
“是血燕楼派你而来?”老者询问。
“是”后者没有否认。
“他现身在何处?”
“已送他该去的地方”
“你也是要送我去该去的地方?”老者眼波泛动,一闪而既的悲伤。
“这是我的本份”青衣男子冷声道。
前者看了看他,说道“血燕楼敢只派你一人支身接近于老夫,且善于乔装面容他人神色,看来也只有千人千面的二月楼楼主仲夏才有这个资历担任重担。”
“你知道在下的目的,为何不动手。”他听闻对方说出自身的底细,压着语气。
“老夫早已一把归土的年纪,早早就把生死度之于外,何须动手的理由?”
“很好,既然如此,休怪在下手下无情。”他反手从背后抽出一把一直隐藏的几寸寒刃,紧握在手里,脸色浮现本来的苍白冷漠,充斥着浓浓的杀意。
老者缓缓闭上眼皮,丝毫没有慌乱之色,继续捋着苍白道“你可知老夫为何至此才与你决然?”
“何故?”面对眼前将亡于他刀下之人,他饶有兴趣。
“因为老夫在等。”
“等?等何?”
“十里桃花,陌上花开”老者答道。
“陌上花开?”青衣男子脸色变得很凝重,很疑惑。
“是的,老夫在等着它”
老者慢悠悠地从坐垫上起身,弹一挥落尘,负手而立的冷视着前者。
青衣男子见状,也是霍然起身,手中的寒刃横向前者,形神之间警惕万分,弓步对立。
“陌上花开,是花的绽放盛宴,也是花的凋零归宴”
老者没有再与他对视,而是选择转身看望着身旁自处的桃花林中,一片片摆动的树枝上的桃花,随风绽放,花落凋零。
此刻,桃花的清新香气弥漫着亭内,吸一口令人神清气爽,精神抖擞,仿佛置身在桃花源境般,景色格外迷人。
青衣男子面对这弥漫空气中的清新,忽感身体一晃,竟软疲无力起来。
“你··你什么时候!”
他这才反应过来,自己从头到尾都没有成算可言,哪怕自己计划周密,滴水不漏。
“对我而言,这片桃花林是我的挚爱,对你而言,不过是没能入眼的花草树木。”老者语气深长说道“你走吧,我不想染红我的桃花林。”
他没有回头视察后者的变化,不过从他的刚才语气中已经透出了一切。
“麋香散,是我大意了。”青衣男子此时已经软倒依坐在亭柱下,有气无力自言。
“我精心策划接近你,却未料想到还是被你早早识破我的伪装”
老者没有回话,他保持着沉默,只是叹了一口悲伤。
青衣男子摁住自己的胸口,越发有气无力,面对身陷鱼肉砧板的险境,却仍扬言威胁道“你今日不除我,日后你定将后悔。”
前者还是没有回头看他一眼,而是选择抬步往前方行走,他的步子很重,很沉,似乎有无形的力量在背后拉扯他般难以前进。
他闭上的萎缩眼皮底溢出水坠子,划过干涩风化般的枯黄面皮,滋润在脚下的泥土。
他知道这是可能唯一次可以结束他性命的机会。可是还是选择了放弃。
“生死无常,也许命中注定,他迟早都要经历这个劫难。”他内心在叨念着。
慰藉好比一壶酒,可以让人暂时忘了心事,忘了心结,逃避现实,只求醉梦一场。
但是他从来不喝别在腰间的那壶酒,因为太烈了。
“即便我失手了,只要一天血燕楼还在,你是永远逃不开的!”面对对方越来越远去的身影,青衣男子还不忘死心的在背后有气无力喊着最后的挣扎。
老者终停了下来,没有回头看前者,他立在了原处回应。
“老夫还的不过是一副躯体,真正要还的,是你们血燕楼欠着江湖无数的债,这是一笔足以将你们打入深渊的怨债。”
他的语气忽然变得很慷锵有力,此时他不是代表着自己,而是在代表无数道声音的呐喊。
青衣男子脸色惊愕,被前者的话语所震撼到,望着远去那道本来枯瘦弱小的身影,此刻却呈现出庞大展现在他面前。
这是一道无数身影聚集而成的身影,他从来没感受到如此的气势压迫感,哪怕是自己阅历无数,也只有极少数机会才让自己露出如此不安之色。
话完,前者再也没有理会他的变化,而是继续头也不回的离去,直到身影完全消逝于后者的视线内,消失在这片过往的桃花林。
见状,青衣男子不得不放弃,打消了念头,他知道,要是前者想要他的性命,就不单单仅在桃花林中放置麋香散那么简单了。
“睿仙老人,果然跟情报描述一般,其人深藏不如,古怪莫测···”
“但是··”他内心话锋一转,有气无力苍白的脸上勉笑一弧线,眼神毒蛇般锐成一线。
他笑得很骇然,这是一种内心激动兴奋地笑。
“你迟早都逃不过我的手上,逃不过血燕楼的这个结!···”
他略有寓意的望着手上无力握着的那把寒刃,脑海仿佛看到了血花染红了他的锋刃上。
这,才不过刚刚开始而已,从加入血燕楼那一刻起,就没有了选择性命可言。
青衣男子仰天大笑了起来,笑得很疯癫又张狂。
又是起了一阵风,卷起了桃花落瓣飞舞,伴随着这陌上花开。